齐思铭接过那叠纸,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翻动着。
纸上记录的是一张张出货单,上面罗列着人名、日期还有金额。
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来回翻动着那几页纸张,其中有几页的名字和数字,竟与他手中账本上语焉不详的亏空,完美对应。
一张张看似零散的单据,此刻在他脑中飞速串联。
“银梳坊不仅是为皇后敛财的地方,”高玥语速极快地解释道,“经过我这几日发现,它还是一个控制朝臣的工具。”
“这上面记录的人名,是她们将银梳坊的姑娘送给朝中官员的名单。更可怕的是,她们会让这些姑娘给那些官员们下一种叫做净心汤的药。”
“净心汤?”王友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一种能侵蚀人心智的药物,可以让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变得顺从的药物。”高玥的声音冷了下来,“长期服用,人会变得如同被抽去魂魄,下药者让其往东,他绝不敢往西。我猜皇后就是用这种法子,将朝中不少官员,都变成了她最忠实的走狗。”
王友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过如此阴毒歹毒的手段。
用美色与药物,竟能不动声色地操控朝廷命官!
“这世间竟有如此恶毒之物!”他震惊道,“这皇后,简直是丧心病狂!”
齐思铭却异常平静。
他捏着那几张纸,轻轻摩挲着上面某几处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所谓的净心汤上。
皇后行事狠毒,他早就知道,这手段虽阴损,却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他此刻在意的,是写下这些字的人。
她竟在那个吃人的地方,一边保全自己,一边还能查清这些盘根错节的秘密。
这银梳坊内,走错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这些天,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他看向眼前的女人,眼中晦暗莫测。
阿玥,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咕——”
声音不大,但在这夜里却格外清晰。
巷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高玥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几天为了催吐,她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全靠那半块馒头吊着命,此刻一放松下来,饥饿感便排山倒海地袭来。
齐思铭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
他这才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她。
她瘦了太多,这身粗布衣裳此刻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脸颊也凹陷了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楚楚动人,也更加憔悴。
此刻的她整个人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握着纸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走。”他吐出一个字。
“去哪?”高玥茫然地抬头。
“吃饭。”
他扔下两个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力道却大得惊人,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王爷,”王友跟在后面,尽职尽责地提醒,“这个时辰,城中的饭馆酒楼怕是都已经打烊了。”
齐思铭的脚步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睡了,就让他们起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淡淡的威胁。
仿佛让全城的店家半夜开门,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王友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晚上,谁家要是敢耽误这位娘娘吃饭,王爷怕是真能把那个酒楼给拆了。
高玥被他拽着,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底。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那颗窘迫而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这个男人,虽然腹黑又满心算计,可他……好像真的在心疼她。
……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百步之外的屋顶上,一道黑影静静地蛰伏着。
他将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从齐思铭的出现,到那个惊心动魄的拥抱,再到三人一同离去。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黑影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齐思铭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银梳坊那扇紧闭的小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没有丝毫停留,轻轻一个翻身,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夜色深沉,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