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觉得当年的事情恐怕还有隐情,只是她又不承认自己是侯府的人,也没必要再去申什么冤。
后来的事,就是侯爷本就因为京城谣言而苦恼,直接听信于和尚,在她还没满月就被送到了尼姑庵。
平时镇里的人都对她唯恐不及,唯有去世的奶娘和庵堂的婶婶们,还有她已经多年不归,疑似死亡的师傅,她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对她真心好。
“我都是灾星了,老匹夫,你就不怕把我娶回去,将灾祸也带进了你家里。”青萝笑着恐吓他,那一份笑意里带着冰冷的寒意,将他吓得连连后退。
“你看不上俺家娃儿,我还看不上你呢。你不谈婚嫁,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赋税!你会后悔的,不嫁给俺家娃儿,你还能嫁给谁?!”他梗着脖子继续的叫唤。
他喘了粗气,背着手踉跄回屋,门重重一声合上,墙根的野鸡吓得窜进菜园子里,发出吱啊吱啊的声音,那背影还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青萝抬了抬身后的竹筐,小声地嘟囔着:“……那要是你,我更看不上,老树皮扒桩,没脸没皮的……”
她早有思量赋税这事,她确实败在了这世上的规规矩矩,尤其这规矩还是特意针对女人的。
大庆女子有一铁律,凡是年过十五须得成亲。官府立有《婚嫁律》:凡女子年逾及笄,必当缔姻。若逾及十八岁犹未嫁者,须纳丁税三倍,此税重于田赋。
官家设的税率很高,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她算过了自己的年收,这辈子都很难负担得起——可是,若是遇到了像陈娃儿一样的夫君,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比起比翼双飞,倒不如孤影一辈子。
可惜青萝败在了世道上……
但,男人堆里总是出歹竹,这让她上哪去找一个好夫君!
青萝抬头望天,灼热的太阳晒得她脑袋疼,一头乌黑的头发要被晒化了。
“总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吧……”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笑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继续朝着镇口走,比起找夫君菜更重要,菜再不卖完就要被热化了,她又要改卖腌黄瓜。
这小小的镇口还接着水路,接壤着圣城的大河,得益于先皇迁都,桃溪镇地处要冲,来来往往的商贩看中了田奴的蔬果,生了发财之道,将货物转卖到京城运给世家贵族享乐。长此以往,行商供起了整镇的生计。
叫卖声在港口此起彼伏,穷苦人永远这般重复着前日的工作,哪怕落下再大的石块,这片死寂的湖泊依旧一成不变。
都是讨生计的,这一生也没得办法。
哪怕上头换了皇帝,亡了国,日子照样过,很难去改变什么,只能麻木、重复、无知的度过每一日。青萝不想做麻木不仁的那一类,她愿意努力地面对每一天,哪怕有再多的折磨和艰难,她也不怕。
港口,青萝赶到这里的时候,天阴了许多,她也不至于背后直冒冷汗,可还是闻到了空气中的腐臭味,谁叫这天,太阴晴不定。
青萝背着瓜出现在这条街,她很快察觉到四周不善的眼神,以往他们还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把所有的恶意都灌在她的身上。可在她抡起箩筐砸飞一个男人后,官府判决轻轻揭过,青萝成了没事人,桃溪镇的百姓都怕了她。
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大话。
可竟想用一纸婚约来拿捏自己,倒是聪慧了许多。
青萝照往常一样,把箩筐重重一放,两侧的商贩明显的往旁边一移,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弯下腰,从筐子里拿出了小马扎,大马金刀的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撑着脸,百无聊赖的等着西域人。这些西域人如今同他们做生意,还不是早些年被先皇打趴了。
提货时辰快到了。
她抬眸望了望,拢了一大片乌云的天空,夏夜的雨总是出现在晚上。青萝嘴里嘀咕着:还有些农活没做完,还好提前把东西都收了进来,倒不至于淋湿。
看着箩筐里的瓜,青萝笑得美滋滋,这点东西能卖一斤盐!西域人是真大方,也很守时,这才几次,她都已经摸了个透彻,最爱和他们做生意了。
不过多久,她的小摊面前就多了几个长相异域的中年女子,其他小贩也不由的暗中观察。
中间被围起来的那位穿得很是金贵,料子能抵穷苦人家一年的收成。就算是个瞎子,摸一下布料也知道买不起。
青萝一猜,这位没见过的生面孔就是她的买主,前几次倒是没见过,今儿不知道怎么过来了。
青萝扬起了明媚的笑容,一脸殷勤地说道:“夫人,这都是我今早摘的,新鲜得很!”
其中一个年龄较小的侍女她认识,之前每次都是与她打照面,侍女蹲下来摸了摸瓜。
侍女同妇人说了一段话,青萝见她满意地点点头。
“诺,都要了。我家阏氏很喜欢。”侍女掏出一袋钱丢给她,青萝乐颠颠地塞进衣袋。
“夫人,喜欢就好。我这还有别的果蔬,茶叶,禽肉,你若是喜欢可以瞧瞧。”青萝望着笑意温柔的妇人,原来她是来访的首领妻子。
“听闻中原茶叶不错,你若有,下次可以尝尝。”阏氏温柔一笑。她们说话带着西域的口音,大庆农户没几个听得懂,偏她会。
“好嘞!”青萝拍了拍手,下单生意又做成了。
这些人一走,旁边卖西瓜的大婶凑个头过来:“青丫头,这些人怎么长得跟我们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你听得懂?”
青萝懒得理她,收拾着摊位准备回家。
“青萝姐姐,大事不好了!我家的羊圈被人骑着牛撞开口子,羊全跑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妞喘着粗气,急匆匆地跑来。
青萝嗖地站起,“往哪里跑啦?”
“桃溪山!你的那一块地,羊还没来得及喂食,可能会把你种的菜全吃了。”她有些心虚地说道。
“你这小妞,不捡重点说!”青萝脸色大变,背起箩筐急切地往山上奔。她既又怕羊丢了,又怕自己种的那一片全毁了。
“青萝姐姐,阿奶说有雷雨,夜黑林深,你要早早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