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书氏子弟数量不比易氏精锐,渐落下风,窥得间隙,易闻思瞬间率四名心腹攻向阵心,“受死!”
剑气纵横,空桐青正全力接引天地灵气,难以分神,只得生生受了一剑,虽不致命,却被剑气逼出阵心一丈开外。
“前辈!”无垠雪已然留意此处变化,阵心天地灵气无人接引,化作道道气刃在阵中横冲直撞,眼看便要反噬!
无垠雪忽而回头看向卫鸢遥,嘴角牵起一丝淡笑:“阿遥,定要活下去。”话音落,人已化作白虹一道扑向阵心。
“无垠雪!回来!”她声嘶力竭地呐喊:“你会死的!”
她抬步欲追,后颈倏然被冰冷五指死死扣住。苍梧心捏紧她脖颈,五指收紧,“你们欲在此地杀我?”
剧痛传来,卫鸢遥眼前阵阵发黑,“咳、呃!”
千钧一发之际,莫急忽而现身,携全数鬼气直击苍梧心心口!
“姑娘,快跑!”
“摄青鬼?”苍梧心警惕地后撤。
眼看二者就要交手,卫鸢遥示意莫急莫动,竭力嘶喊道:“害你全族的,并非空桐青!是燕诏!是你视若亲弟的燕诏——!”
苍梧心神情微僵,“……你说什么?”
卫鸢遥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将真相揭开:“当年,空桐青被一封疑似你亲笔信笺引去北境,那封信,是燕诏仿你笔记所书。”
她抬头,见对方怔怔立在原地。“阿…诏?阿诏?”
若非是他,谁人会知晓她将铁证藏于何处?谁人会仿写她字迹?谁人又会双害苍梧氏与空桐氏?
见苍梧心踉跄冲向阵心,卫鸢遥忙起身追去,对莫急道:“莫急,快离开此处!”
“姑娘!”
“快!”
阵心处,无垠雪喷出一口鲜血,天地灵气灌体,阵纹渐次亮起。
“无垠雪!”卫鸢遥痛声呼唤。
易闻思闻声,剑势微滞,小臂顿时被鬼兵击中。
空桐青趁机脱身战圈,疾冲至阵心,一掌将无垠雪推出,眼带惊痛:“胡闹,你这身子如何承载天地灵气?”
卫鸢遥趁机奔向无垠雪,搀着他逃离阵心:“无垠雪!你怎么样?你……”
“阿遥,”他咳着血笑,握住她手,“云外山我房里,枕下有样东西,原想下山前送你……若我死了,便烧了它,断了念想罢。”
“胡说什么!”卫鸢遥泪如雨下,“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我不许!”她将他扶到断墙后相对安稳处。
正此时,书寒霜掷来一只青瓷药瓶:“内伤止血丹!”
卫鸢遥接过,倒出三粒朱红丹丸,喂无垠雪服下。抬首向书寒霜颔首致谢,对方已转身再战。她亦不作拖延,捻出数张请神符,施展“金鸢天遥”。无垠雪气力暂回,便持剑斩出“无垠之雪”剑阵!
那头,一道秧色身影已翩然而至,落与空桐青身前。苍梧心并未出手,只静静看他:“为何,为何你什么都不肯说?为何……会是阿诏?”
空桐青忽而笑了:“那姑娘,果然告诉你了。你恨我罢,我情愿你只有恨,也不愿你对我抱有遗憾。”
“遗憾?恨?”苍梧心抬起沾满血腥的手,哽咽低笑:“是……我手上沾染你父母亲族的血,一切皆已无法回头。我的爹娘、兄长也……因阿诏……”
泪已落,却飞血泪,清澈泪滴砸落白雪。鬼兵攻势渐缓,书寒霜乘机反攻。
天罡除魔阵已完全展现,金光笼罩整个半见天遗址,阵内鬼兵刹那化青烟溃散。空桐青为承引转化天地灵气,左半脸与左臂已渐化虚无。
苍梧心举剑欲刺,却迟迟未落。她忽而笑了,扔下剑,轻抚他尚存那半张脸:“北境的雪,美吗?”
空桐青靠在她掌心,如百年前那般依偎,目光缱绻,“美,但太冷了。若有来世,我们去往春暖花开之境,如何?”
“来世?”苍梧心仰头望向天罡除魔阵芒,笑中带着苦涩,“你曾许诺,要将毕生所学授予我,这阵,我却未曾见过。”
半空金符如鸢,纷洒如雪。
“那是,那丫头与那小子的……但这阵……本就是当年为镇压你所创,自然不曾教过你。”语毕,他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苍梧心上前将他接入怀中,跪坐于地。二者鬼体皆逐渐化作流光点点飞散。“抱歉,我杀了你亲族。”她贴着他耳侧,早已泣不成声。
空桐青靠在她肩头,极力扬笑,泪却自眼底滚落,“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护不住空桐氏,护不住苍梧氏……更护不住,你…”
……
见鬼兵齐齐溃散,卫鸢遥以剑杵地望向阵心,却只见两道将散流光,“成功了,”她低声道,泪又落下,“我们成功了,无垠雪。”
无垠雪拭去她眼下泪痕,眼带痛色:“莫哭,前辈他……终是解脱了。”
书寒霜收剑走近,面带疲色眸光亮,“此间事了,我便先率子弟告辞了。”
“书姑娘。”卫鸢遥深深一揖,“援手之恩,鸢遥没齿难忘。”
书寒霜莞尔一笑,遂率众离去。
卫鸢遥搀扶无垠雪转身,欲寻路下山疗伤,忽见三丈外,易闻思独立雪中。他未持剑,衣衫染血,眼中空茫一片。
“你,做什么?”她下意识将无垠雪护在身后,握紧剑柄。无垠雪低声道:“风系辞……”
易闻思忽而仰首大笑,笑声如泣:“原来,你们当真并非空桐氏人。”他垂眸看向双手,“可即便如此,我们亦无法回去了,我命人杀了……师傅。”
他抽出腰间短刀,竟往自己颈间抹去!
“风系辞!”卫鸢遥惊呼。无垠雪欲扑身上前,却因内伤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危急关头,一块石子猝然击中刀身,短刀脱手飞旋而出,击入半丈外皑皑白雪中。
三人惊愕望去,断墙后转出一道气喘吁吁的人影,鬓发染霜,身形挺直,不是剑同又是何人?
卫鸢遥与无垠雪呆立在地,缠着唇发不出声。剑同却看都未曾看他二人一眼,行至易闻思身前,拾起短剑奉还原主,“系辞,十数年前,我杀你父母,是报先辈围杀空桐氏之仇,今日你若杀我,是报杀父之仇。空桐见无,愿在此谢罪。”
易闻思浑身剧颤,握着刀柄的手愈发收紧。恨啊,怎会不恨,可此刻见他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为何心底会有那么一丝侥幸?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在逼我!我情愿走向灭亡,终结数代血债!”猛然甩飞短刀,转身踉跄离去,身形最终消失在雪色山道中。
剑同长叹一声,望向两个泪眼婆娑的徒儿,他走上前一手按在卫鸢遥发顶,一手按在无垠雪肩头,“为师来晚了。”
卫鸢遥再抑制不住大哭,扑近剑同怀中,无垠雪红了眼眶,微微躬身:“师傅,弟子无能……”
“胡话,伤成这般还敢逞能?”语气严厉,却为他封住几处大穴,暂止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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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后,云外山春和景明,桃李纷繁。小绿头在坡上悠闲吃草。
那场半见天大战早已传遍江湖,书氏子弟归去后,将卫鸢遥神符制鬼、无垠雪以凡躯承载天地灵气、二人苦战鬼王的事迹细细传扬。如今提起他二人,玄门中皆称“符剑无双”。
卫鸢遥正坐在溪石上读信,书寒霜在信中写:“忘忧草已开成海,灿若晚霞。我已开了一间忘忧堂,收孤女传授花艺,你说可好?”
她笑意盈盈,仿佛已借信上自己望见那片灼灼花海。然而往日旧事时不时硌在心间,空桐青与苍梧心百年错恨,师傅与易闻思的血仇,一桩桩一件件,沉在心底。
前二者已无法再见花海,葬身雪原……卫鸢遥忽而轻拍自己面颊,敛神将信笺收入怀中。
向前看罢,债兴许永远还不清,但生者总要往前看。若停滞,便是负了这一程山水,负了此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