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持片刻,各不让步。
最终,无垠雪拗不过,只得借她肩力勉强站起,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卫鸢遥将他手臂环过自己肩头,捻符燃起一簇焰光,搀着他循来路蹒跚而行,“走了!”
符火在黑暗中幽幽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于石壁上,在幽寂洞中渐行渐远。
符火明灭,洞内幽光流转,石笋丛生似骨林,暗河呜咽中,隐约传来滴水之响。
“你究竟是如何惹上那尊鬼仙的?”卫鸢遥话音在洞中回响。
无垠雪气息微弱地靠在她肩头,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百年前一夜倾覆的空桐氏,你当有耳闻。”
“那是自然,老头时常提起。”
空桐氏,曾为玄门第一世家,百年前忽遭鬼王夜袭,虽未全族皆灭,却元气大伤,不出三月便被群起攻之的各大家瓜分殆尽,满门喋血。
“数日前,我听闻空桐氏遗址半见天尚存诸多法器与典籍,想着或能为你寻些助益。”他语声渐低,自怀中摸出一枚碎玉,摩挲其上斑驳血痕,“岂料此物竟引群鬼暴起,且多为当年枉死鬼猎所化凶煞,寡不敌众之际,幸得鬼仙苏醒相救,遂立鬼契。”
原来他涉险,竟是为她。卫鸢遥脚步微滞,正待开口,忽见前方幽深处隐现青磷,忙敛神追问:“那鬼仙究竟要你查探何事?此山究竟藏着什么蹊跷?”
无垠雪正欲详谈,忽见符光微暗的角落里,静躺卫鸢遥的天青短衫,“你的衣衫怎会在此处?”话音方落,忽觉她身形微僵。
方才分明横陈在此的女尸,竟片刻间便不翼而飞!
她背脊生寒,方才亲手为那尸身覆衣时,分明还触及冰冷僵硬的肌骨,怎会转瞬便无影无踪?以她修为,竟未察觉分毫阴煞之气波动?
“…许是先前探路时不慎遗落。”她将声线刻意放轻,一手悄然扣紧三张紫符,“此地不宜久留,待出了这洞窟再细说。”
卫鸢遥搀着他疾行两步,无垠雪不由试探地低问:“阿遥,那件外衫不取了?”
“不要了。”
见她答得如此干脆,他心下一沉,那件衫子,她素日里最是爱惜,怎会就此遗弃?只怕是……
“的确,此地不宜久留。”他缄口不再多言,左手探向腰侧,亦悄然捻出一纸雷霄紫符。
周遭石笋丛中似有无数视线窥探,二人相携疾行,身后细微脚步声如影随形,声响层层叠叠,似有数人尾随。
卫鸢遥凌目将一纸紫符当空掷出,低声叱道:“破!”
紫电应声炸裂,刺目雷光霎时照彻幽窟,石隙间倏忽掠过数十诡影,洞顶竟倒悬数十瞠目头颅!
小鬼在雷光中化缕缕黑烟,吱吱惨叫四散溃逃,然而尖啸余音未绝,声声窃笑忽而响起。
“嘻嘻……”
两道血红裙摆在雷光残影中一闪而逝,裙下却空荡不见绣鞋。
无垠雪反手将紫符拍向地面,电光如莲华绽开,借着这刹那清明,二人纵身前跃相携疾驰,青丝在风中交缠成影。卫鸢遥指尖青符骤亮,急唤:“莫急!”
话音落,莫急倏然现形,青面上竟带着罕有的焦灼:“姑娘,出口确已寻得,只是……”话未尽便被两道声音齐齐截断。
“带路!”
莫急鬼目扫过二人身后翻涌的黑雾,猛然推出森森鬼气,将几道试图逼近的血影震散:“此地阴秽之气太重,随我来!”说罢化作引路青烟,朝水声轰鸣处疾掠。
不多时,三者掠过湿滑石径,奔行至尽头,耳侧瀑声渐如雷震,但见前方天光微明,一道水帘自洞顶倾泻而下,隐约可见下方深潭幽碧。
“出口便是这瀑布。”莫急悬停于水帘前,鬼爪指向潭心,“此去二十丈,潭水通至山外,可姑娘与公子肉体凡胎…”话音未落,卫鸢遥已轻笑出声。
“莫急,若我此番殒命,你便自寻去处。”
“莫要丧气。”无垠雪抬袖露出腕间契印,迎向莫急:“劳烦循此气息求援,寻那位与我结契的鬼仙。”
莫急鬼面扭曲,先朝卫鸢遥急唤:“姑娘莫要胡言!您曾答应要带属下同修大道!”又扭头对无垠雪抱怨:“您这是把我当信鸽使唤?”话虽如此,却已记下契印鬼气,匆匆行去。
下方深潭幽不见底,然而环顾四周,除此险路别无他途。
“怕吗?” 无垠雪低声问。
她双唇轻颤:“那是自然。”水声不绝间仿佛又回幼时场景,麻绳深勒,水纹漫过口鼻,身子缓缓沉入冰冷深潭时,鬼爪缠上她的四肢。
忽觉掌心被轻轻勾画,听得他低笑:“可我分明记得,某人在血湖湖畔,想都未想便随我跳了下来。”
“你怎会记得?”
见她眸中惊诧,无垠雪又柔声道:“那时虽被鬼仙附身,意识尚存一丝清明,阿遥所言所行,我都记得。”
卫鸢遥耳根蓦地烧起来,那时她嘴上分明还说他生死与她无关,却在见他坠湖的瞬间纵身跃下,眼下看来,这口是心非的狼狈模样,早被他看在眼里。
瀑风卷着水珠扑上面颊,无垠雪忽将交握的手收紧几分,“我也怕,怕你这只本该翱翔九天的鹰,终是被我折了翼……”
她回首望向来路,黑暗中仍有诡影缓缓逼近,她猛地攥紧他的手,十指牢牢相扣:“那便一起怕,两个人分担,怕起来便不会疼了。”
无垠雪低咳着笑出声,衣袖与她青衫缠作一处:“好。跳罢。”
二人鼓足气,十指相扣纵身跃入水幕之中,瀑声贯耳,水汽扑面。失重时,她见他映着水光的眼中,唯有她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