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罢!罢!美人虽好,终不及身家性命要紧,若真惹她召历鬼游行……
思及此,他忙敛袖整冠,强压下心头惊悸,侧身引路时刻意避开那冷冽明眸:“卫姑娘放心,六十两雪花银并一匹上好草料,戊时前定当奉至杨府,绝无拖欠。”
经此,齐修白再不敢多置一词。
暮色渐沉,卫鸢遥撑伞独行于返回杨家的青路上。
六十两雪花银沉甸甸坠在袖底,本该令人心安,可她心头却似覆着重压,连带步履也沉重起来。
许是这雨下得恼人,暗自思忖间,她微微抬伞望去,但见烟雨迷蒙中的柳镇,青黑屋脊在雨幕中蜿蜒,檐下灯笼在风中明灭,将湿漉漉的路面照得一片惨淡。
她正要低头疾行,忽见前方约莫两丈开外的雨雾中,正悄然立着一道模糊白影。那白影凝滞不动,若有若无鬼气正环绕周身,在凄风苦雨间更显森然。
莫不是白影鬼要趁雨夜作祟?卫鸢遥心头一凛,当即探入袖囊,扣住驱邪破煞符。
正待掷符,白影却微微一动,恰在此时,一道闷雷电光闪过,照亮那张雨水中的面容。
竟是无垠雪!
他未执一伞,此刻浑身尽湿,发冠歪斜,几缕墨发黏在苍白的颊边,雨水正沿下颌滴落。不知是否酒意未散,眼尾染上绯色,望过来时眸光破碎。
“你……”她惊得伞柄微滑,“怎会在此处?”
“随齐公子归家,”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比此时雨色更寒:“可还称心?”
卫鸢遥闻言一怔,旋即明白他定是从杨家仆役口中听得片面之词,竟以为她与齐修白……心头顿时涌上委屈与恼怒。
她本欲解释那六十两银钱的交易,可看他这番兴师问罪的姿态,那些解释话语便堵在喉间。
“称心与否,与师兄何干?”她刻意咬重“师兄”二字,将伞沿又压低三分,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倒是师兄,不在杨府好生歇着,偏要在这雨中演这出苦肉计给谁看?”
无垠雪向前踉跄半步,雨水顺着睫滑落:“苦肉计?阿遥,你可知那齐修白居心…”
“我自然知晓!”卫鸢遥冷笑打断:“可师兄既然觉得戏弄人有趣,又何必管我如何?”
“什么?”
他被问得怔在雨中。
她既知晓那齐修白心思不正,为何还要随他归家?莫非她……心甘情愿?他又何时戏弄过她?难道他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真言,在她看来只是轻浮戏弄?
见他脸色愈发苍白,她心头竟掠过一丝快意,又添一把火:“啊,对了。师兄不是最擅长以伤示弱么?这次若是染了风寒,我可不会再像昨夜那般,傻傻地为你忧心、为你上药了。”
“阿遥。”他本是带了伞的,只是来时见一老妪在雨中蹒跚,便将伞赠予于她。可听她字字如刀,那未能出口的解释终究混着委屈咽下。
他瞥见周身青黑鬼气,再看她此刻疏离厌恶模样,一个念头陡然滋生:或许让她就此远离自己,才是最好。她天赋卓绝,合该有更光明的前程,更匹配的良人,而非与自己这半人半鬼的怪物纠缠不清。
鬼契、鬼仙、寿元交易……
无垠雪再度抬眼,眸中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是冰冷与讥诮。
“是了,”他扯了扯嘴角,“我便是戏弄你,又如何?原以为师妹只是性子跳脱些,此番下山历练方知,师妹在女子中竟是这般不识大体,粗鄙不堪。”字字诛心,“若非同门之谊,谁愿时时忍受?”
卫鸢遥握伞之手猛颤,伞面剧动,雨水飞溅,分明是执着伞,却如同被大雨淋湿,寒意透至心间。
她怔怔望向雨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脸,他那双总眼眸清冷但也温和,此刻唯余毫不掩饰的厌弃。
原来,他竟是如此看她?什么戏言,什么关切,只怕都是碍于师兄妹情分的敷衍,他心底,早已厌她至深!
“好……好得很!”心口锥心地疼,她气极反笑:“无垠雪,我卫鸢遥是粗鄙不堪,不识大体!可也比某些人表面清高,背地里行径卑劣要好!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求之不得。”
素白身影与她擦肩而过,未曾留恋,径直没入茫茫雨幕中。
卫鸢遥僵立在原地,脑中只有他离去时冰冷的侧影和那句“求之不得”在回响。
怎会如此?她茫然转身,无垠雪已消失在雨幕深处。
转眼之间,他二人都成了对方最厌弃的模样,怎会如此?!
她神思恍惚之间,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由远及近:“卫姑娘!卫姑娘!不好了!”
杨家一位仆役踉跄奔来,满面惊惧,衣衫下摆沾满血色水渍:“院中血水又现,里头、里头还飘着腐肉碎骨!腥臭扑鼻!碰到血水的几个下人,身上都起了黑斑,奇痒无比,眼看就往肉里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