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调间的试探,与她所熟悉的清冷师兄判若两人。
她不是未曾对他动过心,那般清风朗月的人物,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守护,朝夕相对,如何能全然无心?
只是她一直以心中大道为先,情爱之事淡薄,亦那份心思深藏心底。
可今夜他那般神态、那般言语…分明是……
莫非他待她并非全然是师兄妹之情?
卫鸢遥啊卫鸢遥,平日自诩机敏,怎地遇事便如此方寸大乱!她强迫自己冷静,行至窗边推开缝隙,让微凉夜风拂过面颊,试图吹散恼人的燥热。
不成,她还未赚够足以安身立命的银钱,未成为名震四方的卫鬼猎,怎能就此被这突如其来的儿女情长扰乱心神,缚住手脚?
无垠雪自然是极好的。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他清俊的眉眼,以及今夜不同寻常的温柔。
若真应了他,日后难道要放下鬼猎囊,收起铜钱剑,安心只做他身后的小女子么?光是想想,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绝非她卫鸢遥想要的人生。
何况,他今夜之言是真心还是戏言尚未可知,若此刻乱了方寸,岂非自寻烦恼徒惹笑话?
钱财是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生活之本,名声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敬仰,这些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那捉摸不定的情爱……年少时的悸动,还是先放一放罢。
眼下,还是琢磨如何解决杨府祸祟,赚笔丰厚的酬金更为实际。
念至此,她挺直脊背,将纷乱情思压下,走到桌前翻出符箓一一视检,又研开朱砂新制符纸。
待绘制完毕,便取出罗盘、铜钱剑、随身佩剑与符箓一并盛于桌面,全心沉浸于如何破解杨家诡事的思量中。
午夜子时,万籁俱寂。
杨家后院,那处新修花坛在惨淡月光下更显诡谲,无垠雪与卫鸢遥各执一柄借来的铁锄,立于花坛两侧。
“便从此处下手。”无垠雪止步花坛后方一陷落处率先挥锄,锄刃破开松软的泥土,带起一股更浓重的腥锈与腐腥气味。
卫鸢遥亦不再多言,敛起心神挥锄挖掘。两人动作利落,配合却不如往日行云流水,她刻意保持着距离,而他将一切看在眼里,眸色深沉,始终沉默。
泥土渐深,锄头忽地撞上硬物,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有了。”卫鸢遥以手拂开浮土,触手之物冰凉坚硬,并非零散铁器,而是一整件金属器物。
借着符箓火光,她辨认着那几乎被铁锈覆盖的纹样:“这是……甲胄?”若只是散落铁器,尚可说偶然,但出现成制式的残甲……
无垠雪沉声道:“继续挖。”
铁锄起落间,更多锈蚀兵甲显露,残枪断戟与破碎甲叶堆叠,阴寒死气扑面而来,风中隐约传来金戈交鸣与哀嚎之声。
卫鸢遥停下动作,拭去额角细汗:“此处恐怕为一处废弃兵甲的堆积处,或许伴有未能安息的尸骨。经年累月,煞气凝聚不散,又被这新动土的花坛破了封土,才引出这许多异象。”
无垠雪颔首,目光扫过这越挖越大的坑洞:“这些物什摆放看似杂乱,细观之下,却隐隐符合某种困阵的格局,似是被人刻意布置于此,用以镇压……”
话未尽,坑底锈铁堆中忽有异动!一股暴戾之气轰然迸发,震得卫鸢遥四周泥土簌簌落下。
她近乎本能地朝他的方向退步,旋即硬生生止步,反向旁侧挪开一小步,刻意拉大两人间的距离。
她低头专注于坑洞,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煞气更重了,小心些。”
将她细微的躲避看得分明,无垠雪握着锄柄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挥锄,又掘开一片泥土,露出底下更多的锈蚀兵甲,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遥。”
卫鸢遥动作微滞,并未抬头。
“方才在房中……”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所言,你不必在意。”
他怕自己那近乎表露心迹的言语会给她带来负担,想告知她即便她无意,他们依旧可以是师兄妹、是同伴。
然而,听在正心乱如麻,拼命告诫自己“那是戏言、不可当真”的卫鸢遥耳中,“不必在意”四个字瞬间浇灭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最怕是真,又怕不是真。
他果然只是一时兴起……说了句玩笑话,是她胡思乱想,险些当了真。
她猛地用力,一锄头深深掘入土中,借着这股力道抬头,脸上已挂上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说什么呢?我自然知晓你是玩笑之语,怎会放在心上?”
甚至还学着江湖人的模样,不甚文雅地摆摆手:“你我相识多年,我还不知你么?快挖快挖,早些解决这摊子事,才好找杨家主结算酬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