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汀一睁开眼睛,只见安涅克蹲在一旁专注地凝视着他,嘴里问道:“你还好吗?”而在他看清安涅克的脸之前,通灵者谢利斯尖锐的呓语就突然响了起来,将另外三人都吓了一跳,狂乱的咆哮直震得术士头皮发麻。
“火!是火!”半身人如中了魔一般大吼,僵直的脖子不自然地左右抽动着,两眼翻白,唾沫横飞。“那颗火种才是悲剧的起点和终结!除非将它埋葬于先知也无法触碰的世界,远离全部生命与死亡——如若不然,它将焚尽一切!”
谢利斯的兽人助手慌忙按住了他,同时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捞过备在角落的小半桶井水,将谢利斯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又抓住他的肩膀,用旁人看了就怕的力道来回晃动了好几下。
“喂,醒醒!”兽人对着谢利斯的耳朵大吼,龇出唇边的断裂獠牙几乎啃上对方的耳廓,声音直接盖过了半身人语无伦次的喊叫。“快醒醒,别发疯了!”
通灵者高亢的叫声很快变成了浑浊的低语,又在一阵寒颤后猛然住了口。等他清醒过来时,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谢利斯自己喘气的声音,四只不同颜色的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利斯往后缩了一下:“怎么了?”
赫尔汀的审视尤其叫人心虚:“你……说了一些话。‘火’和‘火种’之类的。”他停顿了一下。“是卜梦产生的灵启?和康诺特有关?”
“我不知道,”通灵者面色惨白,这份惊惶并非伪装。“真不知道。你刚借我的眼视物,而真相有时会借我的口言语。我只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除了反映命运向我展示的一切,我已毫无保留。”
“他说的是实话。”安涅克阻止了赫尔汀的追问。他并非专攻精神魔法的术士,却能轻松辨别言语真伪,这同时得益于他的过人天赋和长期实践,就连康诺特都不得不承认其论断的可靠性。当然,仅限于他站在自己这边时。
赫尔汀也没再强迫谢利斯吐出更多疑似谶语的线索。但另一个问题依旧存在——他抓住谢利斯湿漉漉的手臂,目光灼灼:“再帮我个忙。告诉我康诺特现在的位置。还有一个少年,应该就在他身边,名叫——”
安涅克又一次直接打断了他:“够了,弗列沙维叶,别再折腾这位可怜的老伙计了。”间谍总管指了指地下室的门,不知不觉间已收敛了那副轻佻的态度。“我们先聊几句。”
赫尔汀反手掩上房门,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说什么?”
安涅克背对着术士,不紧不慢地在屋外的草地上踱步。朗德侯爵的身体曾在叛乱中遭受过重创,但人们很难从他的脸上找到愤懑的痕迹,就好像一切都不曾触及他的心灵。
瑞格二世的猎犬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赫尔汀:“果然,你对康诺特的事情抱有病态的兴趣——也许还为了别的什么——而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刻意疏远了你。你实际知道的要比告诉他的更多,是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赫尔汀紧绷的声音里满溢着冰冷的抗拒意味,一并暴露的还有之前曾被康诺特的管家尼万目击的恼怒。紧接着,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甚至对安涅克缓和了语气。“我不认为你能理解我们面临的问题。就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理解。”
安涅克耸了耸肩:“也许吧。但康诺特显然一直在寻找答案,当初救你的部分原因也在于此。想象一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浑浑噩噩地流浪了一百多年,只想找到一条回家的路,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声称见过自己的家伙……你却拒绝对他坦白。”
这时,赫尔汀突然提了个奇怪的问题:“二十年前那个压根不认识你的皇太子和现在的加弗兰皇帝,你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人吗?”
安涅克的表情马上冷了下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在我心中,加弗兰帝国永远只有一个君主。”他本能地拒绝任何人拿自己和瑞格二世的关系借题发挥,于是立刻将话题带回对方身上。“你俩闹脾气似的撇下彼此不管,这会儿又上赶着找他,真搞不懂你的想法。”
“我本以为能够绕开他寻找真相,反正他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赫尔汀摇了摇头。“够了,别再向我追问这件事。”
“刚才你还提到了桑兹亚公国的乔沙利亚王子。怎么,那孩子身上也有问题?”
赫尔汀没有回答,对其中缘由缄口不语。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直到赫尔汀不耐烦地将手伸向门扉,准备回到小屋内,再苦一苦刚被井水浇了一身的通灵者。
“两个月前,我给康诺特写了一封信,让他看过后转交给贝默女大公。”安涅克确信赫尔汀会马上停住脚步,而事实总能证明他的预测是正确的。“当时,我们刚找到某位畏罪自杀的术士,他留下的遗物中出现了一件特别的东西。还记得康诺特那把需要寻找主人的短刀吗?它们好像一模一样。”
安涅克看着赫尔汀转过身,睁大了那只绿得不自然的眼睛,自己又平静地往下说:“死者应该是海西王国葛琳妮王后的情夫之一,那把短刀被收在一个檀香木匣里,裹刀的丝缎和木匣上都明晃晃地印着她的徽记。我记得康诺特问过有关的事情——也许是女大公拜托他调查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权当是还之前那个人情了。”
下一秒,赫尔汀就拎起安涅克的衣领,一把将他按在木墙上,低吼着质问道:“你早就知道谢利斯在这里,还故意带着我到处乱转拖延时间?”他已在竭力控制自己,但汹涌怒火还是会掀开理性的缝隙,将本就锋利的怒视刨削得更加尖锐。“你和康诺特就这么瞒着我?!”
安涅克却面无惧色:“别搞错了,赫尔汀,是他选择瞒着你。我本以为你们会共享情报,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倒不如说你该反思一下,他为什么要对你保密?至于这个问题,我就不指望你回答了。”
被戳中痛处的术士愣在原地,随后讷讷地松开了手,别过身去。安涅克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一边摇头一边整理被抓乱的前襟。
赫尔汀侧对着他,略显神经质地攥紧自己的手腕:“……所以,他们去找那个叫葛琳妮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