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缄默让杨远清心生烦躁。

沈旆宁变了。

变成了他原来希望看见的样子。

不言不语。

可他此时却惊觉自己似乎更不喜欢这样的妻子。

“沈——”

“不怨。”

最后一捺落定，沈旆宁截断了他的话。

开始她也以为是怨的。

可刚才细想之下才明白，那不是怨，只是对杨远清的不满。

嫁便嫁了，虽非她所愿，她也从踏入杨家门的那一刻就已做好了一生恪守本分的打算。

哪怕婆母不喜夫君不爱。

开始还期盼举案齐眉，渐渐的就只希望和他能不争不吵维系面上的相敬如宾。做好世人嘴里贤惠的妇人。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

哪怕有意去学试着去演，也无法摒弃骨子里的天性。

“方才我只是照你平日里的性子去做罢了，何来怨你一说？”

“沈旆宁，你别用这话堵我！”

她不带半点情绪的态度惹得杨远清心生燥意：“我知你怨我，可——”

急切的解释在对面一记平静的目光投来后戛然而止。

嚅嗫片刻，终是泄了气：“以往是我不对。”

话一旦说破，后面也就不难开口。

“等你回来并不是想同你争吵，只是我们终归是夫妻。总不能冷脸这么过一辈子。”

他突然服软，听得沈旆宁刹那怔然。某个念头也倏忽从脑海中浮出。

只是不等她再细想，见她出神的杨远清就先急了。

“是，是我忽略了你，可沈旆宁，你嫁进杨家后我也从未亏待过你罢？”

他怎的也是个京官，放眼望去无论比他大还是小的官员们谁不是家有美妾红袖添香？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别如此的小心眼。”

开始还略带着心虚，最后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在喋喋不休的话中忘记了那一瞬没抓住的念头，沈旆宁搁下笔，气定神闲地弯唇看他。

夫妻多年，就算感情不深，可沈旆宁却也为两人的和睦花过足够多的心思。一眼扫过光是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的想法。

“在你眼里只有非打即骂才是亏待？”

事到如今，沈旆宁连多余的情绪都没了。

“不同别人攀比那些个骄奢侈靡，是你不想么？”

短短一句话顿时让杨远清满脸羞恼，可沈旆宁没打算放过他。

既然窗户纸都捅破了，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全部撕掉，省得她总还想着花心思去应付。

“正因你没有妾室我从前才会想着缓和与你的关系，如若不然，和离也好休书也罢，我定不会再纠缠于你杨家。”

这样的心思沈旆宁从未吐露过，眼下说清楚道明白，她压抑多年的天性仿若彻底释放，眸光也愈发坚定。

“沈氏？”杨远清为发妻的言论满目诧然，“你莫不是被这几日的威风冲昏头脑了？只不过是顶替我去当了几日官，心思就变得如此放浪形骸！”

放浪形骸？

沈旆宁细细咀嚼他这话，末了不知怎的就笑出了声：“不愿接受丈夫纳妾便是放浪形骸？那你们平日里风花雪月美妾成群就是端守礼节咯？”

望着被噎得久久说不出来半句反驳面上却写满指责的人，沈旆宁忽然觉得没意思。

“你若有指摘的话，留到咱们换回来后再说。”

“沈旆宁！”

“还有，别以为我多乐意套着你的模样当这劳什子的官儿，我比你更想换回来！”

替皇帝办事，操着贩卖私盐的心，为的却是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更别提这事就算办好了最后功劳也只会落在他杨远清身上。

比起用命和脸面去换荣华富贵，她更愿意堂堂正正做自己。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冬夜寂寥，心底做好打算的沈旆宁完全没受影响，裹着被子睡了个好觉。

心里惦记着十日之期，下了朝后她半点不敢停歇直奔大理寺。

“刘主簿，裴大人呢？”

去裴元明平日练拳的地方转了一圈没见到人。

“裴大人今日家中有事。”

刘主簿见她手里拿着东西，便问：“可是有要紧的事找大人？”

沈旆宁原是想将打算放到裴元明那过一遍明路，眼下听说他不在，也就摆摆手：“无妨，等大人来了再说不迟。”

跟刘主簿道谢后沈旆宁直奔大理寺狱。

昨夜下了一场雨，在通往狱中的小路上踩了一脚泥泞。

这些天几乎每日都往这跑一趟，经过门口狴犴像时下意识弯腰的她都不由得感慨。

想不到去牢狱的路走得竟比回家都熟悉。

“大人。”杜岚清见人进来，放下手里的书一如往常打招呼。

“今晨匆匆忙忙，你且将就着垫两口。”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跟杜岚清也算得上是熟稔了。只是现在她表面上还是个男人，沈旆宁倒也没忘记和她保持距离。

将怀里油纸包的饼掏出来放到杜岚清旁边，她便下意识退到一旁。心里踌躇着应该如何开口。

在沈旆宁这些日子的开导下，杜岚清那抱着必死决心的念头也转变成了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