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见到申彧到转过头的那么短的时间里,金难缚湛蓝色的眼瞳中竟已盈满了泪水。
——这时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的。
哪怕在他小时候捕猎从马上摔下来,被马生生踩断了一条腿,他也只是吸了吸鼻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
“怎么了?之前在书院里见过他?你们结了仇?”
长姐如母,见弟弟眼中含泪,金挽月一个飞身来到了金难缚的身前,语气关切。
“没有。”金难缚眨眨眼,目光转而死死地锁在申彧身上。
申彧不记得他认识这么个人,但可能是之前的仇家也说不定,故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睛。
天地似乎在往下压。
火红的太阳离申彧越发近了。
申彧意识到了这个幻境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得按捺住灵力,准备伺机而动。
金难缚咬着牙,像一头炸了毛的狮子。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看向申彧,拉着缰绳的手不断颤动。
然后金难缚艰难又愤恨地,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声:“滚!”
申彧不说话,维持着这个姿势,缓慢后退。
等退了约莫几丈远后,申彧看见金难缚的表情稍微缓和一些,没那么紧绷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弟?为什么看到他你会这么难受?”
金挽月顺着金难缚的目光,一直看向申彧。
她摸了摸马后颈上的鬃毛,这匹野性难驯的烈马在她手底下极其温顺。
似乎是因为申彧退到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距离,金难缚身上竖起的刺慢慢软和了些。
但少年眼底的难过丝毫没有减少。
他不回答姐姐的话,只是大声对申彧说:“你走吧,转头从这里走下去,一路走上几里地,你就能出去了。”
金挽月摸着马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听懂弟弟的话。
申彧却懂了。
这个幻境是属于金难缚的,而其他人只是他幻境里的产物。
只不过他们也很真实。
像申彧的父亲一样真实。
既然金难缚说有别的出路,那就先不和他硬碰硬,往那边走试试。
申彧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下了决心,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
金难缚注视着申彧。
青年离开的身影没有丝毫迟疑。
金难缚本来以为申彧会踯躅片刻的。
可他走得实在是过于洒脱,以至于金难缚恍然觉得,申彧和自己长大后的样子真像。
金难缚有些明白,为什么在既定的故事里,自己会和这个唯一进入过他幻境的人一见如故,并慷慨地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了。
——因为他们相似。
他们都家破人亡,他们都无处可去。
他们无比相似。
可正是因为这份相似,金难缚对申彧的憎恨又增加了一分。
这种相似是残忍的,人为的。
它抹杀了金难缚存在的意义。
仿佛金难缚一生的辗转离合,都只是为了他最终能心甘情愿地把一切供奉给申彧。
——他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目的都只是为了给万人瞩目的主角锦上添花。
金难缚能承受灾难,能承受分离,可唯独接受不了这个。
就因为申彧是故事的主角,他是一个为了给主角提供帮助而存在的配角,所以所有的痛苦就该成为理所应当的吗?
他绝不要这样的理所应当。
金难缚目光沉沉,注视着申彧走远了。
终于,他转过头去看了看金挽月。
金挽月和其他族人靠在金难缚的周围,紧密而温暖。
但是很快,周边所有事物宛若出现故障般,猛然发生了扭曲变形。
除了金难缚,包括金挽月在内的其他人神情俱出现了一瞬恍惚。
然后,一切都像被刷新了。
金挽月还是那身装扮。
高挑的个子,穿着一身彩色长袍,腰间则配着一把暗银色的狼头弯刀。
连鹰隼般充满攻击力的眼神都与以前一样别无二致。
金挽月皱起眉头看了看金难缚,极不满地拍了拍黑色骏马的腰身。
“怎么都聚在这里?”
她没明白这一群人傻乎乎地站在这里是要干吗,扫视了一圈,发现她弟弟的手上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
金挽月黑着脸问金难缚:“打猎抓到的猎物呢?阿妈让你一个人出去,还不准你用那些仙法,是为了磨炼你的性子,不是想让你偷懒耍滑头的。”
“喂,阿姐,”听见金挽月不满的腔调,金难缚扬起唇角,笑嘻嘻地耍嘴皮子,“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都快比阿妈还凶了?”
“什么,你说什么?!”
“——我凶,还有阿妈凶?”
金挽月眼睛瞪大,拉长脸,作势要打他。
金难缚不让金挽月揍。
他抬起手臂,遮住了半边脸。
在马背上躲着躲着,听见金挽月气急败坏的指责,金难缚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眉梢眼角全弯起,很欢畅很桀骜很不可一世的样子,只有被遮挡住的嘴角不断往下坠,往下坠,最后所有的感知全在笑声里断掉。
只剩他在模糊的族人的关切声里肝肠寸断地恸哭,如同第一次脱出母体的胎儿那样茫然无助。
恍惚间。
生与死的模糊空隙间。
金难缚似乎又回到了真正的家乡。
他被茂盛的牧草包围着,听到了阿妈和阿姐在风中唱诵的声响。
她们用亘古不变的古老音调唱:
“——无情的风雪哟,带走我们的牛羊。”
“草原的子女哟,走四方。”
“把这杯酒满上哟,请你来尝一尝。”
“雄壮的骏马哟,什么时候带我们回到家乡?”
“自由的白云哟——”
“什么时候带我们回到家乡?”
自由的白云……
请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带我重回家乡?
金难缚闭上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眼泪顺着眼窝深深滑过。
他又要坠入下一个甜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