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中也,语气变得细致而清晰:
“肢体语言。站立时重心的细微习惯,手指无意识敲击桌椅的节奏,看向电子屏幕时眼神的聚焦方式······都透着长期生活在现代都市的痕迹。一个平安时代的古人,即使继承了记忆和知识,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也不是那么容易覆盖的。”
“还有信息处理方式。”太宰治的眼神变得锐利,“面对突发战斗,他的反应链条里有非常清晰的‘分析-评估-选择最优解’的现代逻辑思维模式,而不是依赖直觉、经验或者某种‘道’的感悟。虽然很快被更古老、更强大的战斗本能压过,但最初的那一瞬,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看着中也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道:
“最有趣的是,我注意到,这些属于‘现代人春晓’的细小习惯和反应,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或修正。就像······一个借用了别人身体和部分记忆的‘住客’,在拼命学习模仿原主人的一切,让自己看起来‘就是那个人’。”
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
“一个真正的古人,一个像安倍晴明那样传说中的存在,如果他真的完全复苏、掌控了一具身体,他需要去‘修正’这些吗?他需要去‘学习’如何像个古人一样说话、行动、思考吗?”
“不,他不会。”太宰治自问自答,“他会理所当然地以他的方式存在,哪怕那方式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他也不会觉得那是‘错误’需要去‘改正’。因为那就是他本身。”
“但‘春晓’在改。”太宰治总结道,声音很轻,却带着洞察的重量,“他在非常努力地,抹去‘春晓’的痕迹,让自己越来越像‘安倍晴明’。这种‘修正’本身,就暴露了他最初‘不是’的事实。”
“可以说,如果我不是在很早以前就遇到他,或者我跟其他人一样,在高野山之后才遇到他,或许我也无法察觉这一点,”太宰治低声道,“他‘修正’的太快了。”
中也沉默了片刻,消化着太宰治的分析。
太宰治望着前方黑黢黢的蜿蜒小路,眼神却有些悠远。“在那‘东西’住进去之前,‘春晓’这个存在,应该不是安倍晴明。”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之后······我就不确定了。”
“你不确定?”中也看着他,“你怀疑······现在住在春晓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才是真正的安倍晴明?而春晓本人······”
“或许已经不存在了,或许被融合了,或许以某种形式共存······”太宰治摊了摊手,“情报太少,无法断言。但有一点很有意思——”他话锋一转,带着侦探般的兴致,“黑衣组织耗费巨大精力制造了‘春晓’这个身体,目标显然是传说中的晴明公。他们今晚跟踪春晓,十有八九也是为了评估这个‘试验品’的价值,或者回收、控制。那么,你觉得,‘晴明公’——无论他现在以何种形式存在——会不想知道,自己这副‘新身体’的制造者,到底掌握着关于他的什么秘密、有何图谋吗?”
中也思考着:“这是江户川推断出来的?”
提到江户川乱步,太宰治的表情正经了些许:“乱步先生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涉及到这种······游离于人间常识之外的‘神秘侧’存在时。他只能看到事件的‘轮廓’和关键‘节点’。他的原话是:‘黑衣组织掌握的关于安倍晴明的核心情报,是现在的春晓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所以,”中也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我们要去拿到那个‘核心情报’,作为和春晓谈判的筹码?”
“Bingo~”太宰治打了个响指,笑容变得狡黠,“而我们,恰好知道黑衣组织一个非常重要的、可能就藏着这类秘密的‘工厂’的位置。”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中也,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托的姿势,眼神却闪闪发亮,“所以,为了世界和平,为了防止那群乌鸦搞出更大乱子,中也——这次就靠你了哦!”
“嘁,”中也别过脸,耳根却有点发红,“少来这套。”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小路的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风格统一却明显透着陈腐衰败气息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高耸的铁艺大门锈迹斑斑,门柱上的装饰雕塑也残缺不全。门内,依稀可见宽阔却杂草丛生的车道、规模宏大却窗户破损的欧式风格建筑轮廓,以及大片荒废的空地。
“这里······”中也环顾四周,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这不是几十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富豪乐园’吗?后来烂尾了的那个?”
“没错。”太宰治走到生锈的大门前,手指拂过冰冷的铁栏杆,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都市传说的调子,“泡沫经济最疯狂的年代,一个姓乌丸的大富豪,画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怂恿无数有钱人来投资这个‘未来顶级休闲胜地’和‘泛亚洲金融中心’。你看,这些庄园,还有那些附属的设施,当初的设计可是极尽奢华。”
他指向远处那些在夜色中显得阴森沉寂的建筑群:“可惜,乐园还没建成,这位乌丸大富豪就一命呜呼了。他死后,他的商业帝国瞬间分崩离析,投资人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他们投进去的巨款,早就被乌丸莲耶转移到了海外,消失得无影无踪,留给他们的,只有这片砸在手里的、鬼城一样的空壳。”
“然后呢?”中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但细节并不清楚。
“然后?”太宰治冷笑一声,“愤怒到极点的投资人们,在乌丸莲耶的公馆里,举办了一场特殊的‘拍卖会’——分食乌丸莲耶剩余的、带不走的资产,聊作弥补。但就在那场拍卖会之后,一场极其怪异的内讧发生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寒意:“据说,那些参与分食的人,在公馆里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自相残杀,死的死,伤的伤,场面血腥而混乱。那案子轰动一时,却至今未破,成了悬案。”
“是异能力者干的?”中也立刻想到这个可能性。
“谁知道呢。”太宰治耸耸肩,“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出生呢。只知道,富豪乐园计划彻底破产,地价一落千丈,很多投资人家破人亡,那段时期······”他望着荒废的建筑群,语气淡漠,“听说,连跳楼,都要排队。”
中也沉默了一下,能想象到那种经济泡沫破碎后的惨烈景象。“那现在这里······”
“二十年后,有个不信邪的有钱人,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这片地,试图把它开发成代工园区,吸引了一些小型、低端的工厂入驻。”太宰治指了指远处一些烟囱和厂房模样的建筑,“不过你看,这里位置偏僻,交通不便,本身就不是发展工业的好地方。加上‘不吉利’的名声越传越广,很多工厂后来要么倒闭,要么搬走了,渐渐又荒凉下来。”
中也环顾四周,除了几栋明显是后来新建的简陋厂房,大部分区域依然是被遗弃的庄园和空地,确实看不出是个活跃的工业园。
“但是,”太宰治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投向园区深处某个方向,“有一个工厂,一直留在这里,从未搬走,也几乎不与外界接触。”
“什么工厂?”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对外宣称是橡胶加工厂,”太宰治抽了抽鼻子,空气中确实隐约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化学药品和腐败气息的刺鼻气味,“因为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很难闻的气味,倒也解释得通。”
“实际上呢?”中也已经皱起了眉,那气味让他很不舒服。
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异能特务科动用了不少情报线,也只查到,那里是在加工某种特殊药品的初级原料。具体是什么药,最终流向哪里,一概不知。防守异常严密,而且······”他顿了顿,“似乎有非科学层面的‘防护’措施。”
他转过身,面对中也:“这个工厂,代号‘鸦巢B-7’,在黑衣组织的内部架构里,保密等级很高。乱步先生推断,这里很可能保存着制造‘春晓’身体的关键环节,或者至少,保存着相关的重要数据和样本。”
中也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钴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亮起危险的光芒。“所以,我们要进去,‘拿’点东西出来当谈判筹码?”
“确切地说,”太宰治笑眯眯地纠正,“是‘请’中也你进去拿点东西出来。我对那些臭烘烘的化学药剂和可能存在的咒术结界可没兴趣。”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毕竟,重力操纵,可是对付大多数物理和能量屏障的‘天敌’呢。”
中也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对。他望着远处那隐藏在暮色与怪味中的工厂轮廓,周身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光晕。
“走吧,”他说,“早点搞定,这味道真让人火大。”
两人越过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的锈蚀大门,朝着那片不详的工业废墟深处,悄然潜去。
朗姆的庄园内,禅院直哉站在门厅靠近门口的位置,随着禅院兰太的报告,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一时间,禅院直哉感觉血液都凉了半截,维持着表面上高傲姿态的身体微微僵硬,呆若木鸡。
但紧接着,一种混合着屈辱、不甘和强烈自尊的情绪汹涌而上,冲淡了最初的震惊。他猛地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低不可闻的声音:
“不过是······安倍晴明······罢了······”
他试图用轻蔑来掩盖内心的剧烈波动。对,不过是个千年前的古人,不过是运气好点,名声大点······我们禅院家也不差······
然而,他脑海中,一个冰冷、客观、仿佛来自旁观视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我安慰:
【你刚被他的式神打过。】
禅院直哉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在涩谷短暂遭遇时,那两个女性式神的暴力袭······,不,是他一时不察吃了点小亏!
······我不过是一时大意!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声音低吼,脸颊微微发烫。
那个声音毫无波动,继续陈述事实:
【你被两个女式神打过。】
禅院直哉呼吸一窒,重点是这个吗?那是因为她们太狡猾了!而且······
那声音不等他宽慰完自己,冷冰冰地补上第三句,直击要害:
【你被女人打了。】
“······”禅院直哉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交加。在极度重视家格、实力和男尊女卑的禅院家,“被女人打”简直是奇耻大辱,哪怕对方是传说中的大妖式神。
他几乎是在心里咆哮:都说了是一时大意!意外!意外懂吗?
声音似乎沉默了一瞬,然后,抛出了最让他无地自容的一击:
【你还在他的式神面前装死。】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禅院直哉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暴怒。他再也忍不住,不仅在心里怒吼,甚至不受控制地低喝出声,同时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了一下,仿佛想驱散那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可恶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略显滑稽的举动,让他身旁的禅院甚一和禅院兰太齐齐愣住了。
较为年长沉稳甚一担忧的看着他:“直哉少爷?您怎么了?”
较为年轻直率兰太十分不解且莫名其妙:“······我们什么都没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