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稍后方的春晓,步伐悠闲地走了上来。他仿佛没感受到刚才那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懒懒地扫过贝尔摩德,声音清晰地说道:“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这句话看似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解释权”意味。随即,他看向熊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指令:
“继续走,不要停下来。”
夜半,温泉旅馆 - 小院走廊
月色如水,静静泻落在静谧的和风庭院中。露天风吕的池面蒸腾着薄薄的白雾,在月光下氤氲成乳白色的纱,缓缓升腾、弥散。庭中石灯笼里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月光勾勒出它敦厚的轮廓,以及池边几块姿态各异的景石那深浅不一的剪影。添水早已停止了运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微弱虫鸣,更衬得这夜深沉而宁谧。
鹤丸国永并未入睡。他穿着一身旅馆提供的浅色简约款浴衣,白色的底子上有极淡的银灰色鹤羽暗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他并未系紧衣带,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就那样斜倚在通往庭院的木质走廊的廊柱旁,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双璀璨的金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院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紧闭的门扉,看到更深更远的夜色中去。
他银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下仿佛会自行发光,整个人像一尊落入凡尘的月光精灵,只是眉宇间那抹沉静的凝思与等待,为他平添了几分与平日跳脱模样不符的郑重。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烛台切光忠走了过来。他已换上了深蓝色的条纹浴衣,衣着整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显然已经准备就寝,只是不放心出来看看。他那头打理得极好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戴着黑色眼罩的脸庞上带着关切。
“鹤先生,还不休息吗?很晚了。”烛台切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我再等一下。”鹤丸没有回头,声音也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了月光。
烛台切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安静的院门,心中了然:“在等主殿?”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主殿不是小孩子了,偶尔兴起,在外游玩一夜,也是常有的事。况且,还有那两位······晴明先生跟着。”提到“晴明先生”时,他语气微顿,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有他们在,安全定然无虞。”
鹤丸终于缓缓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小春如果不回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某种预感,“一定是有更重要、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发生了。”
烛台切闻言,略一沉吟,提议道:“实在不放心,不如我陪你出去找找?或许只是迷路了,或者遇到了什么有趣的夜市流连忘返。”
“不,不是迷路。”鹤丸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他转过头,看向烛台切,那双总是盈满笑意、仿佛随时准备恶作剧的金色眼眸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罕见的、洞察世事的清明与忧色。
“一定是那两位晴明先生那边······有什么情况。”他低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和围墙,看到了更复杂、更危险的层面,“小春不让我们跟着,一定是因为他们的事情不方便让我们知道得太清楚。”
夜风吹过,庭院中的竹影婆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也拂动了鹤丸额前的碎发。
烛台切看着婆娑竹影,深深的沉思了一会儿:“无论是那位老师大人,还是真正的安倍晴明大人······他们所在的高度,他们所面对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轻松开始,又轻松结束的。”
“也许······”鹤丸重新望向院门,声音变得更轻,几乎融入风中,“我只是想多了而已。”
他话中没有抱怨,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基于长久陪伴与深刻理解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忧虑。他担心的或许并非春晓的安危——有那两位在,安全还是有保障的,鹤丸担心的是那“不得不去做的事”背后所代表的重量与代价,以及春晓独自承受这些时的心情。
烛台切光忠静静地听着,没有再劝。他理解了鹤丸这份沉默的守望。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鹤丸的肩膀,动作沉稳而带着同伴间的支持。
“那就再等一会儿吧。”烛台切也望向院门,“主殿······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两人不再言语,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倚靠在月华笼罩的走廊上,身后是雾气袅袅的温泉池,面前是紧闭的院门和深邃的夜空。等待,在此刻成了一种无声的陪伴与信赖。
夜露渐重,沾染了浴衣的衣袖,也浸润了那份无需言说的牵挂。
如月车站,那片山坡上。
春晓一行人沿着宫崎明日香指引的方向前进,爬上了点缀着丛丛灌木的草甸,翻越了山顶,向山坡下行进,进入了小山另一边的树林里,穿过愈发茂密阴森的树林,终于,来到了宫崎明日香所说的小楼前。
这是一座看起来颇为老旧的二层西式洋楼,突兀地矗立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上。外墙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砖石,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明的眼睛。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藤蔓植物肆意攀爬,几乎将半边建筑包裹。
然而,这只是从他们所在的坡地上方看到的景象。
“这楼······不止两层。”熊猫眯起眼睛,凭借咒术师的敏锐观察力,很快发现了端倪。他示意大家小心靠近崖边,向下望去。
原来,这座洋楼是依着一处陡峭的矮崖而建。从他们所在的“二层”往下,崖壁下方还有整整四层楼体!也就是说,这实际上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只是上半部分露在他们眼前,下半部分深陷在矮崖之下,显得更加阴暗潮湿,墙体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
“就是这里。”宫崎明日香指着那扇破损的、半掩着的洋楼大门,位于他们所在的“二层”入口,“我们需要从这扇门进去,然后沿着里面的楼梯往下走,一直下到最底下的一层。出去之后,就是一片平整的草地庭院,那扇光门······就在庭院中央。”
希望似乎近在咫尺,但无人敢放松。
熊猫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他转向宫崎,语气严肃:“这旧楼里面······有什么?我是说,除了楼梯和灰尘。”
宫崎明日香的脸色白了白,她回忆着,声音有些发干:“以前······里面会躲着一些人形的怪物。它们动作有些僵硬,但不算太快,力气也不是特别大,只要我们小心应对,互相掩护,是能冲过去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经历过鼠群和诡异老人的几位,声音低了下去,“但是······经过刚才那些老鼠,······我现在······真的不确定里面会变成什么样了。也许还是那种人形怪物,也许······是更可怕的东西。”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沉默在队伍中蔓延,只有山林间的窸窣声和风吹过破败楼体的呜咽声在回响。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春晓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我先进去看看。”
他看向众人,解释道:“我沿着往下的路走一段,如果没有异常,或者能清理掉一些障碍,就给你们信号,你们再进来。”
这个提议无疑是最稳妥的。以春晓展现出的实力,他独自探路风险最低,也能为后面的大部队扫清潜在威胁。虽然有些人觉得让“安倍晴明大人”打头阵有些过意不去,但理智告诉他们这是最优解。
众人点头同意了。
春晓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虚掩的、仿佛通往巨兽口腔的破旧大门。他的身影很快没入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等待开始了。
时间在焦虑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人们紧盯着那扇黑漆漆的门洞,侧耳倾听里面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战斗声、脚步声、或是······惨叫。然而,里面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约十分钟过去了,或许更久,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总之,就是在等待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在众人的耐心和勇气快要被这无声的等待消耗殆尽,心焦如焚,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时——
那扇破旧的大门,忽然再次打开了一条缝隙,缓缓地······伸出来一只手臂。
手臂上衣袖的样式和颜色,赫然与春晓刚才一模一样!
那只手臂朝着门外等待的众人,轻轻地、但清晰地招了招手。
动作很自然,仿佛在说:“里面安全了,快进来吧。”
“是晴明公!”
“他成功了!”
“我们可以过去了!”
希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疑虑和恐惧!上班族夫妇喜极而泣,柯南眼睛一亮,饭田大辅松了一口气,宫崎明日香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就连贝尔摩德和伏特加,眼中也闪过一抹庆幸。熊猫和钉崎虽然觉得似乎有点太快、太顺利了,但在这种绝境下看到“成功”的信号,第一反应也是欣喜。
众人不再犹豫,怀着即将逃离此地的激动与迫切,熊猫打头阵,钉崎在后面压阵,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朝着那扇大门,朝着那只招手的、属于“春晓”的手臂,快步走了进去,身影相继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之中。
在所有人都走进去之后,那扇虚掩着的大门再次打开了一条缝隙,那条熟悉的手臂再次伸了出来,向门外招手,招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再靠近那扇门了。
那条手臂停顿了一下,上上下下的缓缓挥舞了几下,像是盲人在探路一样。
然后,仿佛是确认外面确实没有人了,手臂缩了回去。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