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麦。”
“怎么了?”
“你知道飞蛾扑火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如麦想了想。
“自取灭亡?”她说。
“不是。”昱宁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是心甘情愿。”
如麦看着她。窗外的雨还在下,蝉还在叫。秋天的第一场雨,夏天的最后一声蝉鸣。她们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握,枝在天上相触。风来了不会倒,雨来了不会烂。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飞蛾扑火的下一句。”
昱宁沉默了几秒。
“在北极圈的时候。”她说,“你闻了那瓶香水做了噩梦,吓到了。你发抖的时候我想,完了。”
“完了?”
“完了。我再也恨不起来了。”
如麦伸出手,摸了摸昱宁的头发。昱宁的头发很软,有一点湿,是刚才洗澡没吹干。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一下一下的,像在梳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昱宁。”
“嗯。”
“恨的尽头是什么?”
昱宁想了想。
“是你。”她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蝉也不叫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小片被遗忘在秋天里的黄昏。
如麦低下头,在昱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不是带着欲望的吻,不是婚礼上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吻。是安静的、轻的、像一片落在额头上的雪。是“我在”的意思。
如麦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昱宁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海面上有货轮的灯光一明一灭,像在发送什么信号。云港的秋天来了,冬天也不会远。但她们不怕冷,因为她们有彼此。
飞蛾扑火的下场不是自取灭亡,是心甘情愿。是明知道会疼、会受伤、会流泪,还是扑上去了。
因为那是光。因为那是唯一的、不扑就会永远活在黑暗里的——光。
昱宁闭上眼睛,听着如麦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条河,流过了两辈子,还在流。
如麦也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的风不大,但凉,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桂花的香气。桂花开了,不是时候,但它开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到对的时候。它想开就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墙上那面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但时间好像停了,不是因为钟停了,是因为她们不需要时间了。
昱宁在如麦怀里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蜷起腿,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如麦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手指还在她的发间慢慢穿过。
“明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不做了。”
“那吃什么?”
“吃外卖。”
昱宁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在客人面前保持的得体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满足的笑。
“好。”她说,“吃外卖。”
窗外的路灯灭了。不是坏了,是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薄薄的光,灰白色的,像有人在墨蓝色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蝉还没有开始叫,鸟也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
如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昱宁。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很轻很匀。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做噩梦的痕迹。
如麦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让昱宁靠着,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天光。她想起那瓶叫“归巢”的香水。归巢。不是回来,是终于不用再飞了。
她低下头,在昱宁的头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她说。又觉得不对,改口说:“早安。”
昱宁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如麦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窗帘的缝隙里,天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很平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云港的初秋的早晨。
没有极光,没有雪山,没有眼泪和血。
只有两个人,一张沙发,一扇还没关紧的窗。
和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飞蛾扑火的下一句不是自取灭亡。
是——我只想靠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