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特罗姆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六个人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冷风灌进领口,星茗骂了一声脏话。没有人接话,因为都忙着把围巾往上拉。
接机的车是一辆九座奔驰,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全程只说了一句“welcome”,之后再无废话。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峡湾边的公路向北开。左边是山,右边是海,海面上反射着零星的灯光,分不清是岸上的还是船上的。
昱宁坐在副驾驶,手机开着导航,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如麦坐在她后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黑黢黢的山的轮廓。
“还有多久?”星茗从后排探过头来。
“四十分钟。”昱宁头也不回。
星茗缩回去,靠回座椅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唐晚舟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懒得理她。孙玥和宛琳琳坐在最后一排,宛琳琳戴着耳机看手机,孙玥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包的距离。
车子在沉默中开了半个小时。路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昱宁忽然说了一句:“右边。”
所有人同时看向右边的窗户。
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绿色光带,像是谁用画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下,不浓,不艳,若有若无地挂着。没有照片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绚烂,但它是活的——它在动,慢慢地、懒洋洋地变幻着形状,像一条沉睡的河流在梦中翻了个身。
“就这?”星茗说。
“就这。”昱宁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笑了。
车子在一栋深灰色的木屋前停下。不是酒店,是昱宁提前租的一整栋别墅。三层,五间卧室,一个开放式厨房,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峡湾。客厅角落里立着一棵圣诞树——不是特意准备的,是上一个房客留下的,还没收走。树上挂着几串小灯,昱宁按了一下开关,居然还亮,橘黄色的,在深色的木屋里显得很暖。
“厨房能用。”星茗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空的。”
“明天去买。”昱宁把行李箱拖上楼,“今晚出去吃。”
“外面什么都没有。”星茗跟上去,“这个点除了酒吧还开,餐馆都关了。”
“那就吃泡面。”
“你让我们大老远飞到挪威来吃泡面?”
“你带了吗?”
星茗沉默了。她带了。
唐晚舟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吹了一声口哨。
“昱宁,这房子多少钱一晚?”
“不贵。”
“不贵是多少?”
昱宁报了一个数字。唐晚舟的表情变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孙玥和宛琳琳上了三楼,选了最里面的一间。宛琳琳推开门,看到两张单人床,回头看了孙玥一眼。孙玥说:“靠窗的床拿来放东西吧,我们东西多。”宛琳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俩背的包,以及一个行李箱。
如麦和昱宁在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正对着峡湾。窗帘是白色的棉麻布,被风吹起来一角。如麦走过去关窗,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留言簿。她随手翻开,里面是历年来住过这间房的客人留下的字迹——英文的、挪威语的、还有几行中文,写的是“愿极光保佑我们”。
昱宁从背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
“你信吗?”她问。
“不信。”如麦合上本子,放回窗台上,“但写的人信。”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没有月亮,水面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码头亮着几盏灯,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不大,但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和冰雪混合的气息。
昱宁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明天早上九点,证婚人到。”她说。
“什么人?”
“本地的一个退休教师。女的,六十多岁,会说英语。”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没有月亮,水面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码头亮着几盏灯,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不大,但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和冰雪混合的气息。
昱宁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明天早上九点,证婚人到。”她说。
“什么人?”
“本地的一个退休教师。女的,六十多岁,会说英语。”
如麦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她不需要知道证婚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只需要知道明天她会在那间小教堂里,和昱宁站在一起,在一个人她不认识的人面前,说一句她这辈子没说过的话。
“紧张吗?”昱宁问。
“不紧张。”如麦说。
“骗人。”
如麦没有否认。她确实在骗人。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从下午上飞机开始就一直是这个节奏。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知道跳下去不会死,但还是会心跳加速。
“如麦。”昱宁的声音放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你说过,因为北极圈。”
“那是理由之一。”昱宁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如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盒子。
“还有一个理由。”昱宁说,“这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的显眼位置上。你要特意来找,才能找到它。”
如麦看着她。
昱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这一世,我不想再找了。我想停在一个地方,等你来找我。”
如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昱宁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昱宁没有躲,也没有脸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连爪子都懒得收回去。
“我来了。”如麦说。
“嗯。你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时大时小,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大提琴,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嗡嗡的,震得胸腔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