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初中生的好奇心带着未经打磨的锋芒,肆无忌惮地刺探着异类。
吵……太吵了。
竹取星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还用问?肯定有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优越感,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你们没发现吗?大夏天了还捂得严严实实穿长袖!我爸爸说了,现在有些‘不学好’的家伙,胳膊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刻印,说不定还有打架留下的疤呢!见不得人!”
“哇……这么吓人!”
旁边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生配合地打了个寒颤,眼神里充满了猎奇的兴奋。
“不……不一定吧?她看起来……挺安静的?”
一个微弱的声音试图反驳。
“哼,要不要打个赌?”
眼镜男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烦闷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竹取星野有些喘不过气。
她面无表情地从书包夹层摸出一副旧耳塞,用力塞进耳朵里。
转学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福利院的存续与否决定了她的去留。
她已经用摸底考试满分的成绩证明了自己足够让任何一所学校接收,或许其他的也没那么重要。
下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冗长拖沓的讲解对她而言是种折磨,不如自己啃课本来得高效。
想到这里,小女孩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瞬间撕裂了课间的喧闹。
全班近五分之四的目光,带着好奇、探究或纯粹的看热闹心态,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竹取星野没有抬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径直走出了教室门,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声音:
“她听到了吧?”
“听到又怎样?……喂,我刚才说的,赌不赌?”
竹取星野没打算回去上那节数学课。
她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张石凳,一直坐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刺破寂静。
竹取星野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一片漠然。
告状?随他们去。
福利院每天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院长妈妈哪有精力管她这个边缘人在学校是否得体。
她只需要守住那条底线——成绩必须足够耀眼,耀眼到成为福利院升学率里不可或缺的数字。
这是她不被剥夺上学资格、不被随意塞给某个未知家庭发卖的唯一筹码。
她习惯并接受这样的生存规则,甚至已经开始游刃有余。
但……有些事件的发生似乎也不一定会完全按照既定轨道。
刚推开教室门,一盆刺骨的冷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
“哗啦——!”
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女孩单薄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六月初夏的暖意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
水珠顺着竹取星野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幼稚。
恶劣。
毫无意义。
“那个……你、你要不要换上我的衣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竹取星野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是那个梳羊角辫的女生,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夏季校服短袖,手指微微颤抖着。
她旁边站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一丝看好戏的紧张。
竹取星野的目光扫过教室里剩下的人——放学铃声早已响过,本该空荡的教室此刻却聚集了远超平常的人数。
是蓄谋已久?还是从众的恶作剧?
在这个是非观尚未定型的年纪,有些恶意像野草,不需要理由就能肆意滋长。
她没有去接那件衣服。
冰冷的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
竹取星野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角落的座位,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痕,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坐回座位,她从湿漉漉的书包里,摸出了那瓶早上福利院妈妈给的汽水——那瓶承载着交朋友希望的,冰凉的甜水。
塑料瓶在她冰冷的手心微微变形。
有这种功夫还不如多刷几道数学题。
在全班屏息的注视下,竹取星野站起身,精准地走向那个眼镜男生,对方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恐惧取代。
她在他面前站定,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后,她拧开瓶盖,手臂高高扬起——
“哗!”
橙黄色的汽水带着细密的气泡,一股脑地倾泻在男生摊开在桌面上的作业本上。
墨水迅速晕染开,字迹模糊成一团团丑陋的污渍。
教室里一片死寂。
竹取星野看也没看男生瞬间煞白的脸和周围惊恐的目光,将空瓶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回座位,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凝固的空气。
不过如此。
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我也不需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