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没有说话,垂着眼。
烛火摇曳,将他额角的薄汗映得微亮,下颌绷成了一条直线,右手用力扣着榻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戚云晞咽下喉间的酸涩,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府医低头继续清理伤口,当镊子探入创口时,慕容湛喉结滚了一下,呼吸沉了半拍。戚云晞目光盯着那道翻卷的伤口,眼眶烫得厉害,颤着手覆住他扣在榻沿的那只手。
他指节僵了一瞬,随即,在她温软的掌心里,一点点松了力道。
慕容湛偏过头看她,嗓音暗哑:“二哥如何了?”
“包扎过了……”戚云晞声音轻轻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手背,“你别说话了,我陪着你。”
慕容湛转回去,下颌重新绷成了一道冷弧。
府医持针引线,银针穿透皮肉,慕容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胸腔跟着震颤了一下。戚云晞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尖跟着泛了白。
她侧过头,直直盯着案上那簇跳动的烛火,将眼底的水光逼了回去。
她没有哭,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比往常凉了几分。
那只手没有回握她,由她握着。
府医利落地剪断丝线,取过药棉覆于创面,再用素白纱布细细缠裹。
包扎妥当后,他直起身净了手,转向戚云晞,恭敬地低声嘱咐:“王妃,王爷这伤虽不在要害,但皮肉深创,这几日伤口莫要沾水。左臂需得静养,切忌用力。老奴明日一早再来替王爷换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夜间若是发热,王妃即刻派人来唤老奴便是。”
戚云晞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有劳了。”
府医刚收拾好药箱,何顺便引着苏院使匆匆进来。
苏院使朝两人行了一礼,俯身解开纱布,细细端详了那道缝合好的伤口,又用指腹探了探创口四周,见无肿胀发热,才将纱布重新覆好。
他抬眼看向慕容湛,低声道:“王爷,伤口处置得甚妥,未伤及筋骨。老臣再开两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方子。缝合七针,线未拆之前,切勿动武。”
慕容湛“嗯”了一声,眼皮半阖,算是应下了。
苏院使转向戚云晞,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妃不必忧心,王爷底子好,只是失血多了些,养几日便无碍。老臣再配一管玉容膏,换药时涂在创口边缘,愈合后不易留疤。”
戚云晞眼睛这才亮了些:“有劳院使。”
苏院使轻轻摆了下手,转身出去开方子了。
屋里静了下来。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与缝针的痛楚仿佛都被关在了门外。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动。
良久,慕容湛偏过头看她,嗓音还有一丝暗哑:“你的手,还在抖。”
戚云晞愣了一下,垂眸看向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地轻颤着。她没有移开手,抬眼望着他,轻声问:“……可还疼?”
“疼。”他低低应了一声,尾音有点含糊。
戚云晞的心一揪,手指下意识收紧了,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感觉到她攥着他的力道加重了三分,慕容湛顿了一下,又开口:“缝到第三针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戚云晞张了张嘴,眼眶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了,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现在倒是熬过去了,”他动了动被她死死攥着的右手,“但你指甲快嵌进我肉里了。”
戚云晞猛地一松,低头看去,他苍白的手背上,赫然留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她重新抬眼看他,眼眶还泛着红,声音绷得硬邦邦的:“……你也不早说。”
“说了你就松手了。”他语气淡淡的,像是觉得这个道理根本不需要解释。
戚云晞咬着下唇低下头,重新将他的手拢回掌心。这一次,她没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慢慢一下下蹭着他的指节。
慕容湛垂眸,视线落在她小心翼翼的指尖上,没出声,由着她摩挲了片刻。
直到她停下来,他才低低开口:“摸够了?”
“啊?”戚云晞指尖一僵,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他微微抬了一下右手:“你若不帮我宽衣,今夜我就只能由着这身又脏又破的外袍挂在身上睡了。”
戚云晞抿了抿唇,不跟他计较,起身绕到他面前,俯身去够他腰间那半褪的系带。
外袍散开,浓重的血腥气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她脸上。她指尖捏着衣料边角,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扶住他的右臂,小心地替他褪下袖子,叠好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转身,正要去取寝衣。
“别拿了。”他开口,“今夜就这样睡。”
戚云晞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他。
这人平日连衣褶都要理得一丝不苟,如今却连寝衣都懒得穿了。
“折腾不动了……”他闭着眼,嗓音倦得像在自言自语。
戚云晞走回榻边,弯腰托住他未伤的右臂:“走吧,我扶你过去。”
慕容湛借着她的力道慢慢起身,她刻意放慢步子迁就着他,两人一步步挪到拔步床前。他坐下,顺势往后倒进被褥里,闭了眼。
“你也早点睡。”他的嗓音已经低得近乎呓语。
戚云晞立在床前,静静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她吹熄了灯,褪去外袍与绣鞋,轻手轻脚在他右侧躺下。
刚躺稳,黑暗中,他的右手慢慢探了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确认了她的存在,他的呼吸才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