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他看了边荣的坟。”边越明答道。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离边真也不近,烧得浑浑噩噩的边真却像听见了这句话,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哥……”他说。
孙喜儿拧帕子的动作停住了。“小真儿?”她颤声道。
朱二叫道:“小真儿!”他几步冲到床前,但边真依然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并没有清醒过来。
朱二望着边真,抹了把脸。“这两兄弟!”他自言自语道,“这两兄弟!”他一个劲儿地擦脸,泪水却总也擦不完。
“不怪你,边兄弟。”朱二呜咽着朝边越明道,“他总要知道的,小真儿聪明,他总要晓得的。”
但虽然这么说着,他自己的泪已先止不住地朝外涌。
残阳西斜,皓月初升,数个时辰过去,边真身上的温度降了下去,终于有了好转。大丫须得有人陪着,朱二替下了孙喜儿,继续为边真冷敷。他自己困得眼皮打架,还要固执地朝边越明道:“边兄弟,你去睡,这儿有我……有我……”
他拿着帕子的手松开了,帕子掉在了床沿上。他累得直接靠在床边睡着了。
边越明把帕子捡起来,重新浸湿、拧干、盖在边真额头上,等到帕子干了,又再浸湿。如是反复数次,天色渐亮,晨光已至,朱二醒了过来。
“我怎么睡着了……边兄弟!”朱二一下子清醒过来,叫道,“你这一晚上都没睡?”他慌慌张张地去接边越明手中的帕子,“边兄弟,我来、我来!你赶快去休息——”
说话间,他从边越明手里拿过来的帕子仍未拧干,上面的水洒出一条弧线,其中数滴落进了边真的颈窝,后者突然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了眼。
“哥……!”他叫道,“哥!”
他迷迷糊糊,看到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侧身对着他,仿佛是要离开,他立刻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袖,说:“哥!”
“我梦到你死了……”他哽咽道,“有一座坟……我好怕……你终于回来了……”他委屈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没有人回答他。他疑惑地抬头,看清了面前的人的脸。
他被烫伤了似的,一下子放开了边越明的衣袖。
“我哥呢?”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说,“我哥呢?他刚刚还在这儿的。”
“小真儿。”朱二看着这一幕,百感交集,心酸道,“那不是梦,那座坟就是荣小子……”
边真一头撞开朱二,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真儿!”朱二追了出去,喊道,“小真儿!”他跟着边真,也跑得不见了踪影。
余下边越明,朝被惊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孙喜儿道:“是边真醒了。我出去找他们。孙姐,你照顾好大丫。”
说完,他也出了门,径直朝边荣的坟走了过去。
坟前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是赤着脚的边真。他手上沾着泥土,似乎是刨了几下坟上的土,又中途停下了。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是边越明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你被骗了。”他说,“我哥不在这里面。”
“我哥没有死。”边真说,“他是躲起来了。”
“我爹说的对,他就是把我扔下了,只是后来我哥后悔了,又回来找我。”他认真地朝边越明道,“所以他不敢见我,要叫你帮忙。”
“我哥去当神仙了!”边真大病初愈,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全是汗,他瘦得脸颊深陷,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的声音带着稚气,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楚,他说,“我哥和我说过,以前有个神仙要收他做徒弟,他没有去,因为虽然当了神仙有很多很多的好处,可是从此就不能再回家了。他那时候舍不得娘,也舍不得还在娘肚子里的我,所以他没有去。”
“但是娘已经死了!因为我,娘死了!”边真喘着气,说,“我哥其实是恨我的,他嫌弃我,决定去当神仙了,所以他变得很厉害,能救大丫姐,能找到这么多吃的。”
他从脖子里抓出来长命锁,想要把它扔在地上,却拽不断红绳,只在脖颈上勒出了触目惊心的红痕。“他去当神仙了!他不要我了!他藏起来了!我也……不要他的东西!”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把长命锁连着红绳一起摘了下来,狠狠扔在了地上,他的眼里全是血丝,像看仇人一样的看着那把长命锁,仿佛边荣就藏在里面一样。
边越明微微睁大了眼。
这一刻,黑色的怨气陡然从边真身上浮现了出来,那是比之前孙喜儿身上曾短暂出现的更多的怨气,更是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怨气。那黑色怨气骤然一收,涌向边真的脸,将他的脸完全笼罩住了。
“我哥去当神仙了!”边真大声说,他的嗓子已哑了,他仍然在说话,好像只要他说得够多、说得够大声,他所说的话就能成为事实。
他的哥哥还没有死。他的哥哥正在这人世的某一个地方,好好地作为一个神仙活着。
但这世上是没有神仙的。
“小真儿。”边越明道,“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仙,只有人、妖、魔。”
边真愣住了。“什么?”他茫然地看着边越明。
黑色的怨气,仍在顺着他的七窍朝里钻。
边越明走近了他,边真没有跑。边越明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平视着他。
边真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边越明,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正发生的奇异一幕——边越明的影子稍稍侧了侧头,接着,朝他脑袋的方向伸出了手。
“啊。”一道声音说,“这是我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