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封闭的回廊横亘在幽深的地底,石壁冰冷潮湿,四壁之上有条不紊地悬挂着一盏盏路油灯
。昏黄摇曳的灯火舔舐着粗糙的岩壁,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灯光所能抵达的范围十分有限,视线往通道前方延伸,便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沉沉黑暗,仿佛要将所有闯入其中的人尽数吞噬。
桂椿燕与林诗婉跟在那名蓝袍男子的身后,脚步放得很轻,鞋底碾过地面冰凉的青石砖,只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事,万幸苏以皙最后被关沅及时救走,危机消弭的那一瞬,压在二人心头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地。
二人表面依旧维持着沉静的神色,可心底都不约而同悄悄松了一口长气,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放下来。
可这份松弛并未持续多久,一道低沉厚重、裹挟着极强震慑力的男声骤然在空旷的回廊之中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安宁:“二位,请随我一起回暗阁领罚吧。”
桂椿燕与林诗婉闻声齐齐转过身来。
男子一身素色蓝袍,衣料垂坠妥帖,衬得身形清挺修长。
他生得一副清秀温润的皮囊,眉眼轮廓柔和,单单看面相,只当是个而立之年的文雅士人,唯独眼尾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那眼底沉沉流转的情绪,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哀,仿佛藏着数不尽的过往憾事。
桂椿燕望着这张看起来尚且年轻的脸,心中暗自诧异,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人早已过了不惑之年。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笑意攀至嘴角,看上去温和无害,可那笑意并未真正落到眼底,周身漫开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笼罩过来,叫人不敢轻易小觑半分。
此人正是暗阁的建立者,季时崖。
林诗婉迎上他那双盛满忧伤的眼眸,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神色淡漠如常,嗓音清浅平淡,没有半分迂回,直接开口点破:“季主,方才那支箭,是您射的吧。按照暗阁的规矩,即便是您,也不能例外。”
季时崖闻言,轻飘飘地出声反驳,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反倒带着几分淡然,顺势反问回去:“我从未说过我要逃避处罚,在你的眼里,我便是这般贪生怕死、规避责罚之人吗?”
“不是。”林诗婉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多做争辩,手腕微微一抬,示意身侧的桂椿燕跟上,便率先迈步,朝着回廊深处行去。
季时崖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单薄。
没有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翻涌着怎样的思绪,那些缠绕于心的怅惘、遗憾与无可奈何,千回百转之后,尽数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叹息轻轻逸出唇齿,在空旷的走廊里浅浅回荡,又伴着穿廊而过的微凉微风,悠悠晃晃,消散于无边黑暗之中。
季时崖是暗阁一手缔造的开创者,可很少有人知晓,况且早已没有执掌暗阁繁杂事务的心思。
于他而言早已是索然无味的负累。
故而多年之前,他便早早将暗阁阁主的重担交到林诗婉的手上,退居幕后,极少插手阁中日常运转。
回想当年选拔阁主继承人的过往,阁中上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林诗婉。在暗阁的生存法则之中,牵挂便是软肋,心软便是致命的破绽。
而林诗婉恰恰二者皆占,她心中装着太多放不下的人与事,骨子里存着一份难以磨灭的柔软。仅仅是罔顾阁规、私下出手救人的罪责,算上今日这一桩,已经足足三次。可即便如此,季时崖依旧十分器重她。他看得通透,这份心软并非懦弱,而是难得的本心。就连林诗婉亲手挑选出来的传人桂椿燕,性子风骨,竟与她如出一辙,同样重情,同样容易被人情牵绊。
季时崖抬眼,目光穿透头顶岩层,仿佛遥遥望向外面的天穹。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虚虚张开,像是想要触碰什么触不可及的事物,指尖悬在半空,最终什么也抓不住。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怅然。下一瞬,他的身影便如同融进风中,无影无踪。
转瞬之间,场景变换。
季时崖带着林诗婉与桂椿燕踏入了一处寒冰之窟。
方才抬脚跨进洞窟的刹那,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衫缝隙,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