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凝曜收回手,冷声道:
“本王的王妃,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随意斥责。”
众人闻言纷纷惊诧,心想这煜王莫不是傻了?沈阴阴揭露他的身世,他反而称其为煜王妃。
有些眼明心亮的,便开始猜测,指不定这是他们二人做的局,故意揭露的身世,想通了这一点,众人不敢在言语,只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沈望之。
煜王有权有兵,性子又是出了名的不好招惹,这下子好了,断绝了跟沈阴阴的关系,得罪了煜王,啧啧啧……
沈望之反应慢了半拍,想通了其中关窍,这才想起来要补救:“阴阴,阿父……”
沈阴阴却没空闲搭理他,她走上前,与德顺遥遥相望:
“你真的以为你赢了?我看,未必吧!”
德顺方才像是看笑话一样瞧着他们父女之间薄淡似纸的凉薄,反问着:
“我承认你很聪明,我若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孩子,你我父女二人齐心协力,必定不会落入如今我这般惨淡的结局,但……这一局是我赢了,姜怀仁的江山,终究被我多毁,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是事实,我知道你恨太祖皇帝,恨他夺取前朝江山,恨双亲因他而死,更恨是他让你过上了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的日子。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任何劝慰和开脱都是借口。”
“既然你都知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便放弃了努力一生的复仇。”
德顺闭上眼睛,这便是他欣赏沈阴阴的一点,旁人只会说前朝哀帝昏庸无道,死得其所,却无人能站在他的位置,去想一想。
所处身份不同,观点也不尽相同。
当年姜怀仁起兵谋逆,于哀帝和天德太子来说是恶,于受苦万民来说是善。今日德顺摧毁江山,于前朝子民而言是喜,于今朝百姓为忧。
是非善恶,黑白对错,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德顺的身份注定与太祖皇帝姜怀仁敌对,无法缓和,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沈阴阴垂头,左手忽然被一只大手握紧,炙热温暖,她抬头一看,对上姜凝曜担忧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反手紧握住他的手,指节泛白。
“这些日子我在宫里,遇见了一个人。其实,你很早就知道煜王的身份了,对吧。”
德顺眯了眯眼:“何以见得?”
“我去江陵府调查柳桥州的死因被你掳走后,曾听庄园里的婢子说过,安康十九年初,山下的庄户一夜间丢了五六个孩子,村民们曾在半夜听见马蹄声,还有貌似是狗吠的叫嚷。”
当时沈阴阴佯装伤了头,前尘往事皆忘却,任由彭嬷嬷和那位四方道长蒙骗,却不曾在此期间,听见婢子说起山下的这桩旧事。
德顺闭合的眼皮轻颤了颤,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无人察觉。
沈阴阴接着道:
“去岁年关寒凉,连寻常百姓都不愿出门,窝缩在家中。而酆都城内富贵郎君们难免觉得无趣,便开始盛行‘斗鸡‘……”
她说着,忽然停顿下来,握着姜凝曜的手,紧了又紧,而后继续说下去:
“恰巧城内有一郎君,对斗鸡很是痴迷,年关已至,想要寻一只厉害的斗鸡,听闻鄜州治下的黎县有一斗鸡十分难得,便派家中仆从去寻。仆从到了黎县,那只鸡却早已经病死,最后无功而返,他连夜赶路,路经渭水河畔的村庄……”
手掌心被紧紧反握,沈阴阴疼的皱眉,抬头对上了姜凝曜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张了张唇,却没能说出任何宽慰的话语。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全然不知她在讲些什么,纷纷小声议论说她胡言乱语,讲天一句,讲地一句,驴唇不对马嘴。
倒是角落中的容侧妃蹙着眉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记得……之前姜凝曜对斗鸡好似十分痴迷……
沈阴阴对众人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也不再去看姜凝曜的神色,转而盯着上首的德顺,硬声道:
“为了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你手下的人强掳村户的孩子。他想要去救人,却被打伤晕死了过去,送上了长生观活埋。而你,当夜也在长生观,你认出了他腰间的煜王府的令牌。”
“这个家仆,就是煜王身边的亲随石岩。煜王纨绔不羁,不能以常人行事揣测。而你,也因此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开始暗中调查起了煜王,就是这一查,让你顺着蛛丝马迹,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世!”
姜凝曜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盯着沈阴阴白皙的侧脸,似乎要灼出个洞来。
他脑袋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一夜大雪纷飞,冷的厉害,半夜难眠,他瞧见石岩跌跌撞撞进了院子,埋着头,一直自责的低声重复着,没能为他寻到那只斗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