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让陈喣身体摇摇欲坠,他被拆穿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预判,他只是……
他只是本能想维持这一点点“羁绊”。
“你不是不能阻止,你只是不想。”姜雁将一切都撕开:“或者说,你需要这一幕发生。”
“你恨我耍了你,你恨我羞辱你,你恨我既然羞辱你为什么又随手将你抛弃。”月色下,她眼底的怒气彻底熄灭,变得理智。
“所以你想我能亲眼看见,我十几年的恨多可笑,我像个乞丐狼狈的、难堪的闯入别人的领地,被我的母亲施舍一碗面,然后用她的‘不认识’来碾碎我可怜的自尊和复仇的妄想。”
她嘴角弯起弧度,眼睛却缓缓下垂。
“恭喜你,陈喣,你终于确认了。”
“我就是鞋匠的女儿。”
所以无论怎么挣扎、怎么算计、在他陈喣的世界都是局外人,他恨她利用他接近赵绮丽,可更怕她失去掌控,失去他陈喣的“掌控”。
她的指尖从他的脸颊抚到他眼下那条“疤痕”,怎么觉得呼吸不上呢?她好像失去了许多力气,又突然挣脱他已经松动的手,向后踉跄两步。
身体靠着冰凉的墙。
完全消失在一点点光里。
“我回答你,陈喣。”她没了力气,却还像只困兽最后的挣扎:“凭什么。”
“我对你做的,和你父亲对赵绮丽做的,本质没什么不同——我不过抛出了‘需求’,你就照单‘全收’。”
“或者说……”少女脸色苍白,发丝垂过眼角:“你这样执着,非要我在这重复这个令人作呕的游戏……”
她抬起眼睛,不再笑。
“是我像赵绮丽一样‘勾引’你了吗?”
“还是说,你终于也找到了证据——”
她声音像叹息,却让两人冷得彻骨。
“证明你虎父无犬子。”
“证明你陈喣,也能像你父亲玩弄赵绮丽那样——”
“把情妇的女儿变成昂贵收藏盒里听话、新鲜的战利品。”
“所以,你以身入局,甘愿当鞋匠女儿的狗。”
姜雁自嘲,却笑不出,因为太冷了,从脚下到浑身都冷的她发抖,她的目光停在陈喣那张苍白失血的脸上,她应该畅快啊,她应该觉得自己赢了,她自己剖析自己,堵住他的嘴,没有人能用那些‘黑暗’和‘狼狈’伤害她。
她怎么会一个字都不再说得出来呢?
说完,她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地上。
陈喣站在原地,月色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割,姜雁坐在暗处,陈喣站在冷光里。
他从没以俯视的模样看向姜雁,他记忆里,她似乎就是需要他仰视,她有她指定的准则,她握着那根他脖子看不见的链子,只要轻轻一拽,就能让他‘跪下’。
他是纯粹的弱者吗?
被姜雁击碎所有伪装的“弱者”?
是此刻‘一败涂地’的输家吗?
陈喣不清楚,可他分明从她那里,攫取过更重要的东西,他问过姜雁一个问题:你,不想我死?
姜雁的回答让他觉得自己是抓住了一个“觉得他有意义的人”,他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在那一刻,只想抓住。
而此刻、每一刻他只是固执得、惯性得抓住,仅此而已。他眼底那点猩红转而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望着姜雁,那些几乎要将他摧毁的愤怒变得沉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她面前蹲下。
视线与她平齐。
他要说些什么?
他没什么可说,说什么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他只是沉默着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她裸露冰凉空气的脚踝,然后,他做了一件令姜雁错愕的事。
陈喣低着头,单手托起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脚上柔软的羊绒拖鞋脱下,将她的左脚纳入,棉绒的暖意包裹了冻到无知觉的脚,然后是右脚。
他的手掌没有马上离开,垂着头。
只是这个姿势,姜雁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每,眉尾一条浅浅的裂痕格外刺眼,他的平静格外刺眼。
他终于松手,起身。
“起来”陈喣终于开口:“地上冷。”
没有解释、没有回复、没有任何悔意、他只是近乎卑微又强势得将两人之间按下暂停,他拿起床上的外套,背对着她,走向门口。
“电脑你带走,考完试会有人取。”
门被带上。
姜雁坐在原地,脚上的暖意顺着脚踝被触碰的温度爬到全身,她依旧在颤栗,不是害怕、不是寒冷。
而是紧绷的弦在陈喣手中,轻轻按住了。
这算什么?
比起厌恶先袭击姜雁的是“疲惫”,她的尖锐、她接近冷漠的撕裂都被“一双鞋”回应。
就像用力挥出拳头,却砸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她靠在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了双眼,睫毛在颤抖。
姜雁无比清楚意识到:
这场博弈驯服,她或许从未真正掌控那条“狗链”,她自作聪明驯服野兽,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条锁链已经悄然将她缠紧。
她猛地蜷起脚趾,那些暖意瞬间变得刺骨。
她几乎想将这双鞋脱掉!
可她还是没动,
如同她面对陈喣再无法多说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