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穿着件黑色针织毛衣蹲在看起来像是库房的门口,头发乱得出奇,额头甚至还有沾染的黑色橡胶碎屑,但不妨碍男人的眉骨依然立体到灯光照下来都不需要眯眼,眉弓的阴影就足矣盖住眼球。
“弟弟们是吧,车在后院,我带你们去。”他从地上站起,带着宋桓一行人去到后门旁的一扇木门内。
“是你啊,”宋桓看见熟悉的长相,不自觉的开始怀疑他哥给他的关系是否掺杂了闹脾气的成分,“你和我哥吵架了?”
“这次没吵架也没闹分手,是你哥怕你朋友听见这我俩这关系觉得怪,就干脆让你说我是他一朋友,”修哥从门后拿出四把风格极其酷炫的钥匙,“钥匙啥色车啥色,你们自己选吧。”
“别介修哥,咱俩又不是没见过,”一直跟在宋桓身后的陈万对着修哥的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张脸眼熟,“那会我爸新店开业咱俩不还加微信了吗。”
“小万?”修哥递钥匙的手都顿了下,“你就小宋那朋友啊。”
“是的呢哥。”陈万装模作样地打了个招呼,语气像是刚研制出来的机器人。
“那就好办了,都是熟人,说话也方便,”修哥把最后一把相对来讲比较朴素的紫色钥匙递给站在最后的左简,“这车都刚加满油,你们去那地也大,只要你们想,乐咋开咋开去。”
四个人点了点头。
“但是,宋桓他哥应该和你们说过,一辆这车比你们命贵,别刮别蹭。”修哥伸出两根手指,在四个人面前可劲晃悠。
“收到。”四个年轻人突然默契地向修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可能为了以示自己的觉悟。
“哈哈又但是,虽然哥话这么讲,要真有啥事,还是保命嘴重要,这一堆破铁片撞了就撞了,咱毕竟还年轻着呢。”修哥被他们逗笑,接着就开始教四个人怎么骑越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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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呼!”正如路原野所说,他毕竟有一个暑假的经验,同时开始练习的四人里,他最先启动出发。
乱糟糟的白发被扣在头盔下,塑料挡板遮在他的脸前挡风,车边的一切事物都在极速地向后退,骑车的爽感一气冲到路原野的大脑。
“路哥,等等我呗。”陈万不紧不慢的扭转钥匙,跟在路原野后面也出了跑道。
“开慢点!”修哥还在调整左简坐的姿势,就听见有点刺耳的轰鸣声疾驰而去,“保命重要啊!”
“收到!”路原野嘴上这么说,但他丝毫不减速,继续顶着75的车速在寒风中狂飙。
“修哥,走了。”宋桓也不算数第一次接触这种玩法,稍微复习会就都回想起来,克莱因蓝色的头盔往脑袋上一扣,机车的轮胎顿时滚起地上一层薄土。
“修哥,”左简也属于胆子比较大的,学车慢只是为了安全些,倒也不是不敢开,眼下见他们一个个都冲了出去,自然也有点耐不住性子,“我可以走了吗?”
修哥顺手把边上的暗紫色头盔塞到他手里,挥了挥手向训练场出口走去,“去吧去吧,有问题到前面找我啊。”
左简点头应下,转头开出去时,就遇上了已经开完一圈回来的路原野,“你怎么这么快。”
路原野稍稍慢了下来,尽量配合着左简的车速来,“我毕竟玩过啊,也熟练点,你别学我啊,我这速度对于新手来说有点危险。”
“我不敢。”左简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得,我走啦,陈万那东西一会又说我放水。”路原野话毕,便又“咻”的一声从左简身旁开走。
“什么,说谁东西呢?”不出三秒,陈万的暗红色机车也从左简身边过去。
“我去,”左简苦哈哈地拍掉脸上的土,真心实意地感受到在他还没带头盔的时候,路原野刚才路过时减速有多么贴心,“陈万!都是土!”
“对不起!”室外场所大概10亩左右,但其中有一半地区,都是陈万的道歉声在回荡。
左简没忍住发笑,把头盔戴上,在属于他这位新手的内圈慢慢跑。
自由骑了十五分钟左右,四个人统一停在初始位置,为了照顾下两位新手,路原野和宋桓一致决定一人带一个跑。
“路原野,跟着左简,”路原野的手指顺着人名方向挪动,“宋桓,跟着陈万,我和左简在内圈,你俩去外圈,需要集中靠边打手势,没事就一小时后见。”
“收到,”宋桓往前开了两米,和陈万并排,“你开慢点,我要是因为你吃到一粒沙子,你今天的火车票我立马退。”
“哥?”陈万正在擦拭头盔上的挡片,闻言顿时死气沉沉地转了头。
“我家宋桓可比你小。”路原野说完这句话后就跟着左简出了跑道,没留给陈万哀嚎的时间。
“嗐,”陈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是老了,不招年轻人喜欢了。”
“你之前不还分享视频说叹气不能往下叹?”宋桓的挡片还算干净,反正他没去特意擦。
陈万没深沉地动了动嘴角,“那怎么办?”
“呼!”宋桓发出这个向上的语调后,自己都没憋住,开始低着头闷笑,“不是…”
陈万的笑声已经快要溢出,但他还是尽力在模仿宋桓,“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呼?”
“滚滚滚,走吧。”宋桓再丢不起这脸,率先发动车,留给陈万一片滚起的沙。
“别急啊,我再学学,”陈万真的是鲜少见到宋桓有些神经的样子,自然有些躁动,“呼!”
“行,那你这么呼一个小时。”宋桓给陈万让出道来,二人闹了半天,终于开始正式训练。
陈万的速度压在60左右,但就算骑出去了得有500米,他还是好笑刚才那幕,“那向上叹气到底咋叹来着?你再教教我?”
“神经病滚。”宋桓跟在后面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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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俩,不累吗?”路原野停在场所西侧的高台旁,对着刚停过来的宋桓和陈万说,“我听你俩一路叫过来的啊。”
“只有他叫,”宋桓摘下头盔,架在腋下,向路原野的方向走过去,“疯了一样一直让我叹气。”
“你们刚才是没看见,宋哥刚才说让我向上叹气,结果他声一出来像狗叫一样。”陈万的车都没停稳,就赶过来非要说这件事。
宋桓十分后悔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动作,捂着脸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再在陈万面前提叹气这两个字。
“呼?”路原野也模仿了一次,“看不出来啊小宋同学,你还有这技能。”
“有日落欸。”没等宋桓接茬,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上去的左简从上面探出头来,手指向更远处的西边。
路原野听声音在自己头顶,不可置信地向前几步,回头看着目测有五六米的光滑高台上,不知怎么上去的左简,“这,你怎么上去的?”
“反面有梯子,”左简看到陈万刚摘下来的头盔,抓了把额前的乱发突发奇想道:“要不在上面拍张照吧,把我的头盔带上来。”
“天才啊,”路原野找到藏在后面的梯子,顺势把二人的头盔都挂在手臂上,“这也能发现。”
“好像快落了,”左简的语气里有点惋惜,“海边的日落很好看的。”
内陆的人对海有种莫名的执着,这句话在左简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
“那再来呗。”路原野顺理成章地说,轻松地仿佛他们明天就有时间。
“真的?”左简戴上头盔,声音有些闷,“但是不一定有空了。”
“怎么会呢,”路原野扬起嘴角,赛车服和他张扬的发型相衬,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帅炸天了,“你又不是不活了。”
“倒不是,就是,感觉这次看不到好可惜,”左简话语中难掩失落,但由于比较呆的表情管理,好像不管说什么都很平静。
路原野搭上他的肩,举起手机拍合照,“遗憾就说明这座城市还会和你再次相见,下次我陪你,咱俩去海边坐一天,被潮汐冲走也要看。”
左简闹钟剩余的点点郁闷被扫光,取而代之的是对下次“叛逃”旅行的期待,他开玩笑道:“好啊,被冲到海里被鲨鱼吃掉,成了鬼魂也要看。”
“可别成鬼魂啊,”陈万站在画面最边上,伸出一只手向左简提议,看表情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你多试试向上叹气,就可以直接飞到宇宙里看。”
“滚蛋。”宋桓这把真用了劲,狠狠踩了陈万一脚。
“我去!”陈万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脚,样子十分滑稽,“你鞋里塞哑铃了。”
“拍照啦。”路原野看屏幕中火红色的余韵只在海平线边晕出一层线,边催促道,“临时抱佛脚的先等一会。”
剩下三人原本都已站好位置,被路原野这么一说,透明挡片下的脸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这张可能不算完美的照片,成为了路原野的新屏保,背景是未落尽的余晖,主体是四位并肩且笑弯了腰的少年。
他编辑照片时想要在下面留下点什么感想,坐在火车上苦思冥想半天也没憋出什么屁来,本来他想着算了,但碰巧陈万拿着瓶饮料坐在他对面唱:“少年你和伙伴,一起走过时间海。”
“你和他搂着肩,只是不再是小孩。”宋桓坐在他身边,没什么感情的跟唱。
“宋哥,激情呢,”陈万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精力,在不打扰到旁边人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的打扰了自己的朋友,“再来,少年你和伙伴,一起走过时间海。”
“你和他搂着肩,只是不再是小孩。”宋桓反而真的认真地放下手机,规规矩矩地唱完这句。
“几个人的感情,依然的热情澎湃。”路原野来了兴致,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饮料,配合着二人接了下一句。
“……”左简一上车就盖着自己的衣服睡得香甜,不论他们有多吵,也依然风平浪静地和周公约会。
“给我家大学霸拍张照,”剩下三人的眼睛都似有若无地带着点笑意看向左简,身为正牌男友的陈万更是主动举起了手机。
路原野把左简的外套往上拉了点,盖住了左简的下巴,“他到底是有多困啊,这也没被吵醒。”
“让他睡吧,”陈万改了主意,开始拍视频,“今天去了学校还要收作业吧,可怜的小课代表啊。”
“哇,我差点忘了,”路原野边说着,边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掏出沓卷子,“历史是哪张来着?”
“倒数第三张。”宋桓翻了翻夏薇在同学群发的作业,随口应道,路原野闻言点了点头,尽量放轻声音翻卷纸。
“你对象是变态吧?”陈万见他戴上耳塞专心致志地看题,也不好打扰,便张着嘴向身边人吐槽。
“你这话说的,那左简呢?”宋桓勾了下唇角,觉得他男朋友坐在火车上乖乖补作业样子实在是可爱,恨不得把手机里五百多G全用来拍路原野的照片。
“左简那是恪尽职守。”陈万维护道。
“路原野那是恪守本分。”宋桓也没落下风。
“那咱俩算什么?”陈万突然反应过来。
“算混子。”宋桓自黑起来从来不留面子。
于是,既不恪尽职守也不恪守本分的两个“混子”,加上补作业补地哈欠连天的“乖学生”,前后脚地也睡着了。
“要下车了。”八小时绿皮坐得所有人是浑身不得劲,左简被生物钟叫醒后看了眼时间,距离下车还有20分钟,便一个个地把身边人叫醒。
“课代表,一会记得把我作业放下面,我的梦话写得太丑了。”路原野的头发被他抓得一团糟,宋桓不经意一瞥,差点以为自己昨天下午在客厅待的那一小时是一场大梦。
“你换屏保啦。”左简不小心肘到路原野的手机,他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虽然左简没有看人手机的癖好,但对于路原野之前的纯黑色屏保来说,有没有换其实挺明显的。
“嗯哼,”路原野还是有些困,趴在桌上假寐,“还不到6小时,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嗯?”宋桓把四个人产生的垃圾放到个纸袋里,语气里带了明显的逗弄,“我帮你充的电,第一不是我吗?”
“那你是第二。”路原野晃了晃手指,但没有多余力气把它从桌上抬起来。
“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左简一针见血的总结道。
路原野藏在围巾下的脸没出息的笑起来,给左简竖了个大拇指。
“我不要上学啊。”陈万抱着行李箱蹲在地上等车,活像是将要被打入冷宫的宫女。
“你已经说了一路了,”路原野这觉也补得快,断断续续的把20分钟睡满,他现在竟然倒也困意全无,“车牌是***,在那,快走。”
“我要睡觉啊。”陈万现在的状态和昨晚唱歌的的状态简直就是两极反转,不过实话说,他现在的黑眼圈都能拖到脚底板。
“别吵。”路原野把他塞进车里,四个人的校服还都在宋桓路原野他们家,车程30分钟,现在清晨五点整,他们的时间还绰绰有余。
宋桓早早就开始和司机一起搬行李,却也是最后一个上车,路原野坐在后排中间,他便放心大胆的靠在旁边人身上。
“你又困啦?”路原野摆弄着手机,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朋友圈。
宋桓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二人的手十指相扣,均匀的呼吸气息吹起围巾上的小绒毛。
“你冷吗?一起围吧,”路原野把围巾拆开一点,把宋桓的脖子也围起来,不过看宋桓的神色比较出乎意料的疲惫,路原野有点担心,“你难受吗?是不是没睡好?”
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宋桓就这么亲了上来。
幸亏围巾遮挡了二人的下半张脸,虽说路原野已经强迫自己成长了点,不过在还有他人在的密闭空间里被亲脸,路原野还是有点害羞。
“你,”路原野被吓得眼神都清澈了,“干嘛?”
“不知道,就是想亲。”宋桓说完这句,就靠在他肩头睡着,也没解释原因,可能只是单纯靠感觉。
路原野有些累也没去细细揣摩,但又想干点什么让宋桓觉得亲近,便攥紧了二人紧握的手,车内陷入沉寂。
天光大亮,路边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内,坐着四个来去匆匆的少年。
路原野的手机屏保被按亮,除了中间最明媚张扬的照片外,最下面的白色区域,还写了一行小字。
[皆为少年游,皆以少年意。]
自始至终,都只是因为少年正年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