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谭不自觉向那边走去,停在宋余茜身旁。
曲子还在继续,他听着,心脏跳得轻缓。到最后一段尾奏的节拍点时,宋余茜忽然放下了手,搭在双腿旁。同一时间,宋子谭抬手,右手落在身前的琴键上,轻缓自然地弹奏出最后的尾声。
所有回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宋余茜从掌声中站起身,转身看向宋子谭。她抬起左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低头,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道:“成年快乐。好样的。”
宋子谭垂眸看着她,一秒后,俯身拥住她,手臂慢慢收紧。
“姐……谢谢你陪我长大。”
宋余茜没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俞璟阳被俞程搂在怀里,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相拥的场景,他试图代入这种氛围。但很可惜,他一直不具备这种能力。
他站在原地轻轻地眨了下眼,脑海里浮现出一段久远的记忆——
俞程蹲在幼年的他面前,两只宽大的手牵起他的一双小手,郑重而亲和地跟他说:“崽崽,不要对世界太过冷漠。”
“永远不要对这个世界冷漠。”
当年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俞程拿着刚下来的诊断报告,只觉得上面的诊断结果比头顶的灯光还要刺眼。离婚后的他依然忙碌,还是不小心忽略了儿子的感受。
情感淡漠的形成是由于长期缺乏稳定的情感回应。在许惠夏离开之前,她对这个孩子就已经是疏离的、冷淡的。
而离婚之后,俞程虽然竭力想要弥补,但他的忙碌和沉默让那些本该落在俞璟阳身上的温暖总是迟到一步。
孩子表达情感的时候没被人接住,久而久之就不再表达了。脑子里也渐渐形成了“不表达就不会失望,不感受就不会受伤”的思想。
这是一种防御机制,也是属于他的生存本能。
那时候,俞璟阳抬头平视着父亲,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他不知道俞程当时有多害怕。
怕那句话已经说晚了。一切已将成为定局。
但俞程没有放弃。他带着俞璟阳一步步去接触“善意”,再让善意从他们手中释放出去。让俞璟阳去感受那种过程。让他自己体会到“付出温暖,收到回应”是什么样的感觉。
从带他去投喂路边的流浪猫到被受到过他帮助的小朋友送花,再到他自己主动向别人伸出援手,这个过程整整花了两年。俞程用两年的时间,把报告书上“情感淡漠倾向”的结果扭转。
又是一年生日,俞程像以往的每一年一样,在生日的前一天带他去了那座墓园。
这次站在那座依旧空白的墓碑前,俞璟阳比俞程先一步蹲下身。他他用手里的布条擦了擦上面的灰,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明天他就十七岁了。从有记忆起,俞程每年生日前一天都会带他来这里,和这座碑下面的人单方面聊天。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和她说说,俞程总会适时的离开一会儿,让俞璟阳不那么拘谨。
俞程说,这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朋友,她很喜欢你,所以希望俞璟阳每年都能来陪她说说话。
“可她也不会回我呀,还要说吗?”五岁的俞璟阳乖巧地将鲜花放上去,回头对一旁的大人问道。
俞程脸上表情不变,把他往前推了一步:“去说吧,她会听见的。”
就这样,俞璟阳对着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爸爸的朋友,单方面说了十几年的话。
“今年我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俞璟阳把布放在一旁,将手里的向日葵花束放上去,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他叫宋子谭。是小时候交到的朋友……”
他唇角扬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俞程在这时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俞璟阳往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将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风从松柏间穿过来,把向日葵花瓣吹得颤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我妈妈在年前去世了。”
“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说完,他抬头往身后望了一眼,又很快转回来。发丝被微风拂起,在眼前凌乱晃动,“爸爸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她生病了。”
俞璟阳出来的时候,俞程刚好挂断电话。见儿子走过来,便顺势收起手机,对他露出温和的笑来,像一座沉稳的山。
俞璟阳走到他面前,停了一秒,然后抬腿路过了他,径直走向车的方向。
俞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沉默地跟着儿子走到自家车旁。打开车门时,还是对俞璟阳说出了那句:“有些事,爸爸以后会告诉你的。”说着抬手抚上俞璟阳的发顶,“所以不要自己想太多。”
“以后是什么时候。”俞璟阳问出口,语气平静的不像问句,脑袋也偏向窗外。
俞程安抚的动作一顿,会意地收回了手。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经过一排排同样沉默的松柏,路过那扇铁门时,俞程的声音重新响起。
“去看看惠夏吗?”
探向窗外的那颗脑袋半天没动作,直到车辆拐上通往城市的道路,身体被惯性带倒回座椅上,俞璟阳才出声:“去吧。现在去吧。”
他的脑袋被自己刚才在墓园说的那些话带乱了,正胡思乱想着,连带着对俞程也变得冷淡。
等他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破冰,只好就这么僵持着,把一切交给时间就好。他在心里想。
一直到生日当天,俞璟阳都还陷在自己创造的焦虑之中。和家人的宴会上,他纠结的灵魂就显得十分明显。
苏晓兰在开饭前夕绕过来,掌心贴着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离开时小声咕哝道:“也没烧啊,怎么感觉小宝今天没精神呐?”
龚裴顺着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坐着的人,安抚道:“从昨天跟爸回来就这样了,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事情,等他想通就好了。没事的。”说着便推着老人家回了座位。
俞璟阳这时迟钝地抬起头,看到的刚好是龚裴扶苏晓兰坐下的身影,一脸茫然。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晓兰已经和俞青山说话了。他只好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划。
今年的生日俞程第一次给他办了两场。
其实早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就应该开始需要“对外社交式”办生日了,但俞程都以养身体为由,替儿子推拒掉了需要露面的社交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