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宋子谭,还要从初中喜欢上的校花说起——
那时候刚上初二,正是男女生荷尔蒙爆发的阶段。他喜欢上了班上最好看的女生。总是会偷偷看她,给她带早餐,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忙擦黑板……
结果她说她喜欢隔壁班的宋子谭……
这人他知道。出了名的好性格,家境优渥,成绩耀眼,长得也……还可以。追他的人可以说是从班级门口排到了校外。
正是少年心气最旺盛的年纪,加上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嫉妒,他找上门去了。
结果就是意气用事。和人家打了起来。
正巧那天宋子谭的心情也不好,被捶了一拳胸口便当场反击,把坏情绪全撒在了对方身上。
两人突然开始的扭打使人群四散开来。肉.体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围观的人里没人敢上前拦他们,也没人去叫老师。
一是因为柏卓煊的家世,让人不敢招惹。二是因为宋子谭的脾气,让人不敢招惹——
不是因为脾气不好,正是因为太好了,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每个和他走得近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距离。有时近,有时远。相反的,和他有一定距离的人反而会觉得他很亲切,是个阳光开朗的人。
而此时,人群外正有人皱着眉看着这边的一切。
两人直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来。还是因为打累了才停的手,各自注视着对方。
时令高中,是一所虽然管理严格,但对“少爷小姐”们却格外宽恕的地方。
因此这场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既没处分也没“叫”家长,甚至连通报批评都没有。只是两人在教务处门口并排坐了半个多小时。等待各自的家长到场接人。
外面的树枝被风刮动,发出沙沙声。
时间静止了一会。
宋子谭突然开口:“你他妈有病吧?”
柏卓煊没吭声。
半天之后,到宋子谭把气喘匀,才开口吐出一句:“没病。”
“……”
宋子谭抬头吸了口气,两眼一闭:“傻缺。”
柏卓煊没吭声,偏过头去看他。
对方那张帅脸上挂了彩。衣领被扯破了一块,嘴角也破了皮,但表情还是那副死样子——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不问我为什么打你?”柏卓煊开口。
“有什么好问的。”宋子谭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我不也打你了吗?没什么好问的。”
反正他受伤的也不多。倒是柏卓煊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他这样想,又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柏卓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穿校服,身上唯一披着的校服外套还在扭打过程中被扯掉,甩在了地上。
宋子谭看看自己完整的一身,隐隐愧疚,对那人说:“收款码拿过来。”
“干嘛?”柏卓煊一脸警惕地抬头看他。
“赔你校服钱。”宋子谭不多做解释,又重复了一遍,“收款码。”
柏卓煊哑了半天,闷出一句:“没带手机。”
“……”
宋子谭叹了口气。走廊上的风又刮起一阵,吹得教务处的门晃了晃。
柏卓煊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半小时前的那股冲动劲散尽,他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没有必要藏着,便对身旁的人坦白道:
“我喜欢的人喜欢你。我不甘心。”
宋子谭刷手机的动作顿了下,转头看他。
柏卓煊立马闪开视线,“隔壁班的。曾舒莹。”
“哦,”宋子谭点点头,道,“不认识。”
柏卓煊看着他那张脸,忽然笑了:“追你的人那么多,你当然不认识了。”
宋子谭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却像在看一个傻子一样。
柏卓煊被看久了不自在,突然后悔,把脸转向一边,咬牙道:“行了!你当我没说吧!”
耳尖发红。
宋子谭看到,沉默一会,轻声问:“就为了这个打我?”看着他点头,宋子谭轻笑了声。不是嘲笑,就是单纯的想笑一下。
“你傻不傻啊?”他忍不住问。
柏卓煊没说话。
但心里却想:是挺傻的。
看着那样一张脸都敢冲上去。
他其实能感觉到宋子谭在让着他,没有下死手,但自己当时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意识到,甚至有几秒钟还在得意。
得意他比对方厉害些。
得意他冲动的少年气。
可惜一切都是迷雾之中的幻觉。宋子谭才是赢家。
一个愿意在迷雾散尽后带他出去的赢家。
后来教务处的门打开,两方家长前后脚进到办公室里。
柏卓煊父亲的脸色铁青,林黎晓跟在他身后,脸色倒是淡定,看到儿子脸上的伤,低声问了句“疼不疼”,接着叮嘱:“回家记得擦药”。
柏卓煊见宋子谭乖乖点头,身上那股戾气也瞬间消下去一半。又恢复成了女生们眼中的那个耀眼少年。
在被柏麟拎走前,他又回头看了眼沙发上低垂下去的身影。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看起来心情不好。
经过这件事之后,他们在走廊上遇见会点个头,打个招呼。两个班排在一起的体育课,两人也会拉上同班几个要好的人去球场上打几场,比一比。
再后来,他们发展成了朋友。
几乎无话不谈的朋友。
柏卓煊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这事离谱——因为暗恋的女生打了场架,打完后发现跟对方很聊得来,聊得来就变成了朋友。
但渐渐熟络之后,他发现宋子谭其实是个奇怪的人。
比如,明明释怀了爷爷奶奶的事,内心也确实想跟他们亲近,却依旧在等那句应该得到的道歉。
比如,一直念着有个可爱的弟弟,却不肯去见一见,一直用“没准备好”来推辞。
可是见弟弟为什么要准备?又不是去相亲。
而且那可是老天派下来的弟弟,命中注定!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呢?!
只看过照片的柏卓煊激动地恨不得直接飞去湾城找人,但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想再向好兄弟要点信息时,好兄弟又不说话了。
因此这个念头只好暂时作罢。
再比如——明明说着不喜欢画画,却还在偷偷画。
他发现宋子谭画画,也是机缘巧合之下,纯属意外!非个人打探!
宋子谭以前就和他提过小时候学过画的事,还得过儿童赛省赛的奖,但后来没再画了。柏卓煊问起缘由,他也只说不喜欢了。其余的只字不提。
柏卓煊虽然好奇,却也没再追问,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点点头:
“确实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
本是无意地随口一说,谁知身旁的人却向他追问。
“什么才叫喜欢的事?”
“啊?”柏卓煊一愣。但看着宋子谭脸上认真的表情,他还是努力描述:“就……做起来会开心、感到放松的事,就是喜欢的事……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能不能让宋子谭找到感觉。
他看着对方缓缓点头,“哦”了一声又低下,柏卓煊才松了口气。
看来还是有点用的。
话题再绕回来。他发现宋子谭画画,是在某天打完球后,宋子谭撩起衣服擦汗时眼尖发现的。
一抹明亮的彩色颜料坠在白色运动服上。柏卓煊看见,下意识问:“你还在画画吗?”
对方擦汗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什么?”
“我说你现在还在画画,对吗?”
他其实早就发现宋子谭怪怪的了。有次他无意间瞥见宋子谭刷手机,推送的全是绘画相关的内容,少有的几个例外还是关于装置艺术的。一个“不喜欢画画”的人,算法不应该这么不了解他的。
但他没戳破。
直到今天,那抹颜料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让这一切像一簇火苗般开始蔓延。暴露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