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一次被辜负。
自第一次送别书生至今,在她的世界里,二十三年已过。
耳边的低语、越来越重的戾气,如附骨之蛆,跟了她二十三年。
最终她心死,成了鬼,坐了轿,杀了人。
轿子乘的是无辜女,杀的是负心人。只需她们所珍视的“信物”,便能催动这华丽的牢笼。
什么五马分尸、烈火焚身、不得好死,都可以实现。许下的誓言,便是压在他们身上枷锁,由生到死,再不能脱。
轿中世界走马灯般放映,旁观者看着心高气傲的才女一次又一次弯腰。徐县丞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郁江盛忽然问道:“这二十三年中,有多久,是你的幻想?”
幻想了多久,那低语声,便跟了她多久。
问题就出在这低语上了。
“什么幻想,那都是真的!”
秋霁尖叫道,“就是他,毁了我的一生!”
“谁毁了谁另说。秋姑娘,你对他不光是爱与恨,还有嫉妒。对吧。”
“看得出,在你心里,你与他本应是一路人。你们有同等的骄傲,自知且自信于自己的才华。可是只有他得了善终,只有他拥有了一切。”
“没有,你胡说!”她惨白的面孔狰狞起来,轿中的空间更加压抑,沉闷的令人喘不上气来,绝望之感,暗无天日。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所幻想的那样,而不是真实发生的。你的一面之词,怎让别人信服。我们不如问问徐县丞,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你们之间违背誓言的,究竟是谁?”
徐县丞只感觉一股力量注入周身空间,顶开了黑麻布的压力。
“你来说说吧,当年的事,究竟如何?”郁江盛玩味地看着他。
“ 当年……是我负她。”他沙哑道。
“可我也不知,她受了这么多苦。”
从画楼到杏林,那年的承诺都是真的,感情也都是真的。
一朝科举高中,簪花带酒好不风光。
太多人把眼光放在了他身上,拉拢者有之,利用者有之。
有人看上了昌乐县这块灵气充裕的宝地,想做他用,自然跟着瞧上了出身昌乐的他。
他猜到了那“他用”为何,自然是不允的。
权贵将他扣押府上,整整两个月。
等到他终于脱身,面见龙颜,提出返乡为官时,他不知,心爱的姑娘早已客死他乡。
回到昌乐,他寻了她很久,等了她很久,直到一云游道人来此,带来了一桩故事,讲的是苦命女痴寻负心人。鬼使神差,三年后回京述职,路过京郊那片柳树林时,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旁边,是一截扇骨。
这件事,属于他的记忆,便至此结束了。
每每午夜梦回,却总有幽幽哭声传来,听得人心肝俱碎,一种空虚的愧疚感会占据他内心。他也说不好是为什么。
等他重回老宅时,却发现一切竟都变了样子,老宅被装扮成喜堂,红火却阴森。他在其中出神良久,不知看到了、想到了些什么,回过神来只发现泪流满面。
先前那云游道人找来他家,说有邪祟侵染,怨念恒生,若不做法净化一番,老宅便永无安宁。
他问那道人,是什么在作祟。
道人玄玄一笑,只道,是个有情人。
他犹豫了。
道人见他不愿,便说这邪祟日后还要伤人的,何不替昌乐中人除了这隐患。
他问道人,做了法,那邪祟会如何。
道人实话告诉他,要将之永镇地底,不见天日。
他动了恻隐之心,而且,隐隐觉得,会是“她”回来了。
待到鬼轿抢亲之事发生,镇中留言四起,传出了“老宅喜堂”的风声。人人企求诛邪,而他却犹豫不决。
只因王家女出嫁之时,他亦混进了送亲队伍中,亲眼见了鬼轿夺目的绚丽,和迷雾中绰绰人影。
他与她对望。
你撒谎!”秋霁愤愤。
郁江盛问:“你分得清现实与梦境吗?就比如说,你现在,究竟活着还是死了?你若活着,和世间差出的二十三年你如何解释?若死了,是何时死的,才让你一遍又一遍重新来过?”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郁江盛:“我自然明白,他亲口所说,怎会有错!”
在场几人闻言,皆竖起耳朵——“他”是谁。
“他给了我足够的力量,让我,看清你,也看清我自己!现在,誓言兑现吧。我来,收走你所拥有的一切、你最珍视的一切!”
她尖厉凄凉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吞灵阵骤然扩散,几乎瞬间漫出柳宗,扑向昌乐,将去裹着那镇中无辜老弱,吸走他们的福祉,夺取他们的生机。
她手心中生出一道小白花的虚影,那花儿,此刻更是生机勃勃。
“每杀一个人,我便取走一根骨头做成器皿,用最好的东西供养它。如今,它很强大。”
林缄闻言,皱眉道:“骨瓮?”
“是啊,最痛苦,又最美丽的东西。徐郎,还记得吗,这花儿,原是从我坟堆旁断扇上开出来的。”
小白花膨胀无数倍,而后炸开,化作不可察觉的,散入空风里。
她这是要……夺了昌乐县的生机!
仅凭现在的三人,无法阻止有毒的花粉满天飘散。
就在花粉即将出离轿子时,林焕手中杏花枝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能量,将粉末聚集于轿子之内。
这便是,来自山灵的守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