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莎——
脚步声,沉重、缓慢,又像是拖行。
风转了调儿,像是从轻轻耳语到喊起了号子。
来了!
郁江盛像朝着轿子靠了靠,一只手垂在身侧,掐起诀。一道曜黑色光芒在他手边流转,遮挡于袍袖之下。
远方,铜铃碰撞,玉穗叮当,黑雾裂开一丝缝隙。
紧接着,无数纸钱迎面飞来,霎时间挡住视野。
“谁!”
“来了!”
几名差官纷纷拔刀,警惕四周。
正此时,浓雾中显出了一个庞大的物件来——
朱漆檀木,鎏金镶边,四角夜明珠熠熠生辉;翡翠珠帘,祥云生烟,九层百子图精巧繁复。无钉无门,雕镂华丽,一顶朱红镶金的八抬轿撵缓缓现出了全貌。
奢靡而诡异,像宫殿,又像囚笼。
八个黑麻布遮面的佝偻瘦影,驮着那轿子一点点靠近。
郁江盛微微挑眉:“原来是一群野鬼啊。”
他朝那轿子一掌拍出,掌风轰然而至,轿子前,响起了一阵极轻的碎裂声。
就像是打穿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周遭草木随之一晃。
屏障碎裂,几个抬轿鬼脚步也停下了。
阵阵妖风从林子深处刮来,轿子上暗红的绸缎被吹得猎猎作响。
鬼轿檐角上的几盏琉璃风灯也哗啦作响。
看不见的波纹以其为中心,猛然散开!
“头……好晕……”先是最前面的人,抖着手,丢了刀,死死捂住了头;后面几个差官口中发出了瘆人的哀嚎,抱头倒地。
郁江盛抽刀挥出,刀锋破空而去,铮然响动,抵着声波极速后退,生生逼停了颤动的琉璃灯,无形的波纹戛然而止。
他紧接着手指一蜷,指尖曜黑色光芒直奔鬼轿,在黑暗的空中划出一道亮眼的弧度。
“百鬼遁形!”
曜黑光芒由手指长短化作丈二长绫,将几个抬轿鬼团团围住,猛地收紧——
咔嚓!
又是碎裂声响起,鬼众的身形由佝偻转为扭曲,蒙在细瘦的鬼影外的粗麻布被扯得四分五裂。
没了支撑,鬼轿轰然落地,掀起一阵灰土,朱漆蒙尘。
几个差官揉着脑袋,似乎终于清醒过来,纷纷从地上爬起。
郁江盛以刀痕为界,在地上划出个简易的防阵,将众人围在其中,阵法只出不入。
他独自来到那一群七扭八歪的鬼前面,打了个响指,长绫轻巧一卷,几个鬼便成了一串蚂蚱,最后停止了扭动,缓缓现出了原型。鬼的原型便是他们死去时的模样。
郁江盛一一看过去,发现高矮胖瘦老少皆有,看不出什么共同点来。唯一相似的地方,是各个死状惨烈,掏心挖肺、剜眼割舌、烈火焚身、天打雷劈,什么都有。
就像是……发了毒誓后食言,毒誓应验了似的。
而且这些鬼身上那黑麻布被下了咒,披上后便无法直起身,不得不一直作佝偻态。
像臣服、奴役,又像负罪。
修魔和修鬼到底是两条路子,郁江盛努力半天,也撬不开几个鬼的嘴,只好作罢,拎出只香囊来,将它们一起收了。
他绕着鬼轿子走了一圈,而后心生疑惑:“这轿子做工奢华考究,却没门没窗。前来报案的人说,新娘是主动进去的。这要怎么进去?”
“是新娘坐上去后,有人再将轿子封死。如今八名轿夫抬轿,还缺一个封轿的。”
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解答了他。
郁江盛一个激灵回过身,刀锋堪堪停在上官荣的脖子前。
“你怎么出来了!”
上官荣抬手指向轿檐一角,道:“那里装着阿姐的东西!”
郁江盛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
轿檐下,每一角都挂着一盏琉璃灯。
郁江盛飞身上去,将几盏灯全摘了。
本该是蜡烛的灯芯,却都换成了他物,有玉佩,有香囊。上官荣所说的那盏,琉璃壁间放着一枚拳头大的绣球。球上的绣花已经看不见了,都覆盖着斑驳的血痕。
上官荣小心翼翼地触上那绣球,声音颤抖,眼眶通红:“大人,你说阿姐她,是不是已经……”
“都说不好,你先别哭。你……回阵里去,听话啊。”
他郁江盛此生狂傲无惧,除去对他姐的敬畏,唯遇两样最手足无措:女生哭,和安慰要哭的女生。
在他准备亲自送上官荣回到安全地带时,忽然一顿——
一路行来,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郁公子,除去柳家那边,其他几位报案人都称鬼轿出现时听见了歌谣声。咱们怎么没有听到啊?”见郁江盛回来,一位差官连忙上前道。
对啊!歌谣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