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悲痛是深沉的。他时常独自来到钟粹宫,在高贵妃生前常坐的地方默然良久。看着形单影只、眼神空洞的佩瑶,这位帝王的心中除了对爱妃的追思,也涌起对女儿未来的忧虑。佩瑶尚未成年,不能独居一宫,她需要一个位份尊贵、能够镇得住场面、也能继续教导她皇家礼仪的养母。
几日后,乾隆在养心殿召见了皇后富察氏。帝后二人商议着佩瑶的安置问题。
“佩瑶这孩子,如今失了倚仗,着实可怜。”乾隆叹息道,“钟粹宫不宜再住,需为她另择一位养母。皇后以为何人合适?”
皇后富察氏温婉端庄,思虑周全。她沉吟片刻,轻声道:“回皇上,纯贵妃苏氏性情温厚,膝下亦有两位阿哥,照顾孩子颇有经验,且同为汉女出身,或许能与四公主更亲近些。”
乾隆微微颔首,纯贵妃确实是个温和的选择。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纯妃……纯贵妃性子是极好,但她如今位至贵妃,又抚育着永璋、永瑢两位阿哥,精力怕是不济。且她素来体弱,朕担心她难以周全。愉妃珂里叶特氏刚晋位不久,又育有永琪,资历尚浅,恐难担此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娴贵妃乌拉那拉氏,出身满洲著姓大族,位份尊贵,资历深厚,治宫严谨,规矩体统上是从不出错的。由她来教养佩瑶,一则身份足够,二则能确保皇家公主的仪范无失。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心中微微一凛。娴贵妃辉发那拉氏……她当然清楚这位妃子的秉性。刚毅果决,治下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对规矩体统的苛求甚至有时超过皇后本人。更关键的是,她对出身包衣后来抬旗的高氏以及高氏抚养的、同样出身汉女的佩瑶,那份隐隐的轻视和不屑,皇后是有所察觉的。让佩瑶去她那里,无异于将一只习惯了些许温存的小鸟,送入一个以铁律铸就的冰冷樊笼。
然而,皇后更明白皇帝的心思。皇帝选择娴贵妃,看重的是她“能镇得住”、“规矩好”,这是出于对皇家体面和公主未来前途的考量。至于佩瑶是否能适应、是否会受委屈……在皇帝看来,或许这正是磨练心性、彻底融入皇家所需的“严师”。
“皇上思虑周全。”皇后最终敛去眼底的担忧,恭敬地应道,“娴贵妃妹妹持重端方,由她教导四公主,确是最为妥当。妾身稍后便传旨。”
圣意很快下达。佩瑶被正式交由新晋的娴贵妃辉发那拉氏抚养,并搬离了充满回忆却也无比冷清的钟粹宫,迁入娴贵妃所居的长春宫。
踏入长春宫的那一刻,佩瑶就感受到了一种与钟粹宫截然不同的氛围。如果说钟粹宫在高贵妃时代是端方中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清冷,那么长春宫则弥漫着一种近乎肃杀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殿内陈设同样奢华,却更显硬朗,少了些文玩字画的雅致,多了些象征权力与地位的器物。宫人们行走无声,垂首敛目,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放轻了。
娴贵妃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她穿戴着合乎贵妃品级的衣裙和首饰,妆容一丝不苟,眉峰如刀,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看着被李嬷嬷引进来、依旧穿着素服、戴银首饰、神情怯懦不安的佩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欢迎的笑意,甚至连高贵妃当初那微微的颔首都欠奉。
“既然皇上和皇后将你交与本宫抚养,”娴贵妃的声音不很大,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从今往后,你便住在这长春宫。本宫这里,规矩就是天。一切言行举止,皆需合乎皇家法度,不得有丝毫逾矩。你需牢记,你如今是正经的皇家公主,不再是江南乡野间无人管束的野丫头。那些在慧贤皇贵妃处或许还能被轻轻放过的散漫习性,在本宫这里,一丝一毫都容不得。”
她甚至没有给佩瑶开口请安的机会,便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一位面容比李嬷嬷更加刻板严肃的老嬷嬷:“孙嬷嬷,你是宫里的老人,规矩最是明白。从今日起,四公主的日常起居、言行举止、功课学业,皆由你亲自负责督导。每日需将公主的言行记录在册,事无巨细,呈报于本宫。若有任何不妥之处,无论大小,立时纠正、责罚,不必回禀。本宫只要结果——一个合乎大清公主典范的结果。”
孙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奴才谨遵贵妃娘娘吩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重托!”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随即扫向佩瑶,如同审视一件需要打磨的器物。
佩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位孙嬷嬷的眼神,比李嬷嬷更冷,更不带任何情感。李嬷嬷的严厉中,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丝对规矩本身的敬畏和对她身份的顾忌。而这位孙嬷嬷的眼神里,只有对娴贵妃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不合规矩”之物的冰冷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