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暖阁里,檀香袅袅。乾隆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宝座上,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阶下的三人身上。
谢德发夫妇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地面。佩瑶被叔外婆抱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梳着两个丫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不怕生,只是好奇地睁着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穿着龙袍的男人,觉得他身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得晃眼。
“抬起头来。”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谢德发夫妇哆嗦着抬头,不敢直视圣颜。乾隆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佩瑶脸上——这孩子的眉眼,竟有几分像谢凝玉,尤其是那双眼,清澈明亮,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谢德发,”乾隆开口,“你说这孩子是朕的女儿?可有凭证?”
“有!有!”谢德发连忙回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万岁爷,这孩子叫佩瑶,是侄女谢凝玉所生。雍正十三年春天,宝亲王爷在扬州时,曾……曾临幸过侄女,后来侄女便有了身孕,瞒着人生下佩瑶。去年冬天侄女病逝,临终前嘱咐草民夫妇,务必带佩瑶来京,求万岁爷认下孩子,给她一条活路。”
“谢凝玉……”乾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记忆里那个抱着琵琶唱《春江花月夜》的女子身影愈发清晰。他看向佩瑶,放缓了语气,“佩瑶,过来。”
佩瑶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婶婶。婶婶推了推她,小声说:“去吧,那是……你爹。”
孩子似懂非懂,迈着小碎步走到御前,仰着小脸看乾隆。乾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指着那支玉簪:“佩瑶,你认识这个吗?”
佩瑶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正是与他那半块相配的另一半。“娘说,这是爹给的。”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江南口音,“娘还说,爹是大英雄,住在最漂亮的房子里。”
乾隆拿起自己那半块玉佩,与佩瑶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宛如一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泛起红丝。
“谢凝玉……她是怎么没的?”
谢德发哽咽道:“回万岁爷,去年冬天扬州大雪,凝玉染了风寒,没钱请大夫,就……就这么去了。她到死都念着万岁爷,说当年没跟您走,不怪您,只盼着佩瑶能认祖归宗……”
乾隆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当年离开扬州时,谢凝玉站在码头,穿着素色衣裙,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那时只想着皇父的嘱托,想着早日完成差事,竟没回头多看一眼。他原以为给些银子就能保她衣食无忧,却没想到她竟过得如此艰难,连病都没钱治……
“糊涂!朕真是糊涂!”乾隆一拳砸在案上,吓得殿内太监宫女都跪了下来。他后悔不已——当年若是硬着头皮将她带回北京,哪怕给个侍妾的名分,或是安置在行宫里,也不至于让她流落在外,客死他乡。更没想到,她竟瞒着所有人,生下了他的女儿,让孩子跟着受苦。
“皇上息怒!”谢德发夫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他看着佩瑶,见孩子被吓得眼圈发红,却强忍着没哭,越发心疼。“佩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你娘……还跟你说过什么?”
佩瑶想了想,小手攥着衣角:“娘说,爹叫弘历。还教我背诗,‘春风又绿江南岸’,说这是爹喜欢的句子。”
雍正十三年他还是宝亲王,名字正是弘历。这句诗,他当年在扬州行辕的确随口念过。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乾隆不再怀疑,这孩子,确实是他的骨肉。
他站起身,走到佩瑶面前,蹲下身,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依赖。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孩子,苦了你了。”
佩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手很暖,像冬天里的炭火。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抓住了乾隆的手指。
乾隆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湿润。他站起身,对李玉道:“传旨,将这孩子先安置在偏殿,派几个妥当的宫女伺候着。”又看向谢德发夫妇,“你们护送伺候有功,朕重重有赏。着内务府拨银五百两,赐良田十亩,在扬州府给你们置处宅院,安度晚年。”
谢德发夫妇喜极而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谢万岁爷恩典,谢皇上恩典!”
乾隆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暖阁里只剩下他和佩瑶,还有侍立一旁的李玉。他看着女儿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朱漆柱子,忽然觉得,这空旷的宫殿,似乎一下子有了些暖意。
“李玉,”乾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去给孩子找身合适的衣裳,再弄些点心来。”
“嗻。”李玉看着皇上望着那孩子的眼神,心里已然明了七八分,这孩子,怕是真要认祖归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