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满油的火把在昏暗半空划过浓灰的烟雾,无法将其熄灭,也无法照亮一瞬而黑的夜幕。
前方的灌木丛林像巨渊大口能把人生吞活剥,“邱昼,你别把郡主带沟里去。”阿肆赶忙跟上。
两束火光在血夜中极为醒目,方知岁被保护在中间,面颊上已无暖色,空气中浸满浓重的血锈味,风一吹整个鼻腔到喉间都是腥味。
一路骑马颠簸,方知岁只感觉现在胃中是波涛汹涌,拼命想忍住干呕的冲动。
偏偏脑子里八羽还在叽叽喳喳劝着:“宿主好不容易快满的攻略值啊,清零多可惜,要不现在就停止,剩个二十点也好啊。”
“不用,全部消耗掉,一点不留。”
八羽:“……前方下坡,右转河边。”
“前……呕。”方知岁刚开口,浓腥味冲进口腔,胃酸直接反流上来,“呕……前面河流,呕……”
早上太阳高悬,晚上却一丝月光都没有,冷冷清清,整个山仿佛被密不透风的灰幕扼住脊脉,成为无数生灵的葬身炼狱。
绿叶残枝在他们脚下吱嘎地响,匆匆前行毫无畏惧,匿藏的蛇虫鸟兽遁形逃窜,
三人顺坡而下——甚至不能称为坡,是个连续陡峭的崖壁,一个不慎都会踩空变成皮球咕噜噜滚下去。
两个矫健强壮的男子早就单手攀壁跳到底下等待。
方知岁深吸口气,拿匕首插进壁土手脚并用缓缓下滑,柔嫩指间破皮她也恍若未觉。
“呸!呸呸。”她甫一落地便忙不迭往右边跑,八羽的危险警示不断在耳边叫起。
情况紧急,她已经顾不得穿掉落的鞋和拨弄衣服里难受的泥石,只好吐吐嘴中的土。
河流涓流远去,泠泠作响,看不见尽头找不到来源,像条黑绸化形的陷阱在黑夜中捕捉猎物,吞噬殆尽。
潮湿的草地踩下去,干爽鞋裤瞬间吸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行感。
火光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明亮,越往前走,清澈的河流愈发深,血气愈发重,甚至已经盖过潮土青草的味道。
“小心!”邱昼眼疾手快扶住差点跌倒的方知岁,而后拱手道:“邱昼失礼。”
“无碍。”方知岁扔掉仅剩的一只鞋,正想绕过绊脚的木桩,却猛然停住,瞳孔骤缩。
只见光影照来,硬邦邦的木桩,泡浮囊的尸体,空洞的双眼纷涌出死不瞑目的怨气,她脚下可不是抬眼看去。
火光照亮之处尸横遍野,满地血红泥泞,不少残肢断腿横七竖八乱摆在湿地,苍白浮肿。
邱昼与阿肆见惯尸山血海,七八具残骸不过家常便饭。
对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来说,这定是经久不衰噩梦,两人扭头看去,只见方知岁脸色煞白站着,看不清眼中情绪。
他们有些束手无策,正想劝导两句,便见少女呸了声狠踢一脚,从尸体上踩过去了。
阿肆:“……”
邱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同样难以言喻的惊诧,旋即慌忙跟上那瘦弱却彪悍的身影。
浅河之畔,尸血阻断这条细流,融夜鬼影围困嗜血猛兽,不敢轻易妄动。
三十死士围剿一人,屡屡占下风,剩下五人早已筋疲力尽,连手中的剑都快拿不稳,目光还死死盯着困兽。
陆尘寂喘息着低下头,看着剑尖如雨下的淋漓血滴,在感受到月光骤出的刹那,他挥剑砍去。
几乎是同时,黑衣人如箭上弦齐发。
明明交战许久,但嗜血猛兽不见半分疲惫,反倒越杀越兴奋。
只见能躲闪掉的横扫骤然改变方向,当空刺穿一人喉脖,甚至都发不出惨叫,那剑已经横挑断他半边脖筋。
鲜血迸溅,陆尘寂翻手格挡当空劈下的双剑,强悍发力推走,横踢踹向第三人胸口,紧接着在第一个尸体倒下前夺剑飞掷后。
砰!
偷袭之人反被偷袭,那柄剑是盲掷却不偏不倚穿透心脏。
陆尘寂如血泊中孕育出的恶魔花,力有千钧踩向砍下双剑一人的胸口,顺手捅穿另一人肩胛,动作干净利落。
死士们眼见穷途末路,三人毫不犹豫地咬下齿内剧毒,断了气。
强弩之末的陆尘寂,靠着猛兽厮杀的强大精神力驱使着他爆发虐杀凶性。
一切归于死寂,五脏六腑仿佛被万蚁啃食,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他拔剑锥地起身想离开冷流,发现四肢逐渐失觉。
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耳边嗡鸣炸响,这感觉他很熟悉,跟李遂府上的毒一模一样。
来势猛烈,陆尘寂再无力气封脉抑制毒素蔓延,他举起利剑划向手心,血线迸溅,以此获得短暂清明。
他趔趄到岸边,清风吹来,浓郁的腥味中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沁人心脾,令人想念。
转瞬即逝。
陆尘寂苍凉一笑,感受心口处无力的跳动。
好慢……
好想她……
疼痛袭来,毒素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所有经络都像被打了死结不住痉挛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执剑半跪。
心中眷恋盖过剧毒的噬痛,成为精神的力量源泉,可是眼前昏暗和不知冷暖的躯体无不在提醒着他生命在逐渐流逝。
他死死抿着唇,看向手中的剑,心中仅一个执念,要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