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咽了咽,缓缓转身,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身后却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医生,留在这里。”
沈时晴听说反叛军占领这里并不是为了屠城,只是为了当作他们军事重地,他们或许不会杀医生,因为他们受伤也需要医生来治。
可士兵落在他们手里,可就成了俘虏,他们恨不得把所有士兵杀死在病床上,不让他们重返前线。
沈时晴走到他们身边,站在那个轻伤士兵身侧,他吊着胳膊,短袖作训服下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白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时晴站在他身前,从旁边的手术器械托盘里拿出一把手术刀攥在手里。
“瑞克,”白人士兵飞快地说:“我的朋友,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我们可能会死。”沈时晴也说:“我很抱歉没来得及把你们送回战场上,就要屈辱地死在这里了。”
“不错,”瑞克苦笑一声,那双蓝眼睛扫了眼站在自己身前的瘦弱背影:“是挺羞耻的。”
隔壁房间传来枪声和女人的哭喊,大概是有医生中弹了。
沈时晴冷汗涔涔,她双腿不住地颤抖,死亡的恐惧没有消失,只不过是延迟,而这恰似另一种方面的凌迟。
听着门外的混乱,房间内三个人悬着的心摇摇欲坠,重伤员支撑着残破的身躯微微坐了起来,吃力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兄弟,你现在应该祈祷援军早点到……”
瑞克的话还没说完,门一脚被踹开,三个人的脑袋瞬间被无数个枪口瞄准,沈时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哭出来,她哆嗦着朝病床挪了挪脚步,嗫嚅道:“我请求您不要伤害伤员……”
“抱头蹲下!”
沈时晴走到病床边,依旧不愿退让,她像在狼群面前护犊的羊,明明怕得几乎连手术刀都握不住,却依旧站在伤员前低声重复:“是的先生,我会照做,但请您不要将枪口对着伤员……”
“蹲下!”那名反政府军喊道,黑黢黢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沈时晴的眉心。
这一声吓得沈时晴呜咽了一声,在眼眶里打转的生理性眼泪瞬间被恐惧推了出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死亡降临。
“砰——”扣动扳机声再熟悉不过,可体验被子弹打到沈时晴还是第一次尝试。
子弹打到金属床栏杆上,弹壳弹起恰好擦着沈时晴的手臂飞过。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伤口牵扯着浑身上下的神经,将痛觉传到五脏六腑,沈时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下意识捂住受伤的手臂,黏糊糊的触感刺激着她——她甚至希望那一枪是打中心脏的,至少不用经历这番生不如死的折磨。
这一瞬间,屋内大乱,所有人都在短暂的震惊后选择攻击或者抱头逃跑。
她没想到那位重伤员被子下竟然藏着枪,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攻击对方。
求生的本能让沈时晴狼狈地趴到一个倒塌的手术床后,蜷缩着听耳畔打斗的声音,可她知道这是在等死,她不可能指望两个受伤的士兵成为她的救世主。
可外面到处都是反叛军,谁也逃不掉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也追着那个人的脚步,做了件有意义的事情,她告诉自己死得值得。
阳光透过窗户投射一片暖光,浅淡云影微微点缀其上,自己的忌日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天气,也是值得的,总比死在十年前那个雨夜强。
沈时晴靠着墙如此想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了戴着面罩的反叛军的脸,沈时晴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已经被对方抓住了衣领,如老鹰抓小鸡般从床后拽了出来。
沈时晴被狠狠摔在地上,她刚要挣扎着起身,却再次被人一脚踹到,她感觉喉咙里充斥着血液,五脏六腑碎裂一般剧痛。
她挣扎着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捡起刚才掉落的手术刀,狠狠刺向了对方的大腿——如果没有在慌乱之中扎偏的话,沈时晴可以确定那是股动脉。
反叛军被这一下分散了注意,但也仅仅是几秒,对方被激怒了,喉咙里挤出听不懂的咒骂,他开始暴躁地给子弹上膛。
沈时晴爬起来惊恐地向后退去,却被地上的什么东西拌了一跤,低头一看,阳光洒进来的地方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是刚才还对天祈祷的重伤士兵。
来不及悲哀和感慨,死亡的阴影已经降临在她头上。
对方抬起枪口的一霎那,沈时晴看见阳光投射出的地方忽然降下一道阴影,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那身影直接破窗而入,裹挟着阵阵沙尘如闪电般降临。
沈时晴还没来得及转身,自己的手忽然被紧紧嵌住,随后被这位从天而降的人按着头卷进怀里,可枪声不停,他正单手持枪和对方对峙,子弹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叫沈时晴心惊肉跳,可这种惊恐没有持续太久,敌人已然倒在了血泊中。
沈时晴试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抹蓝色——自己的救命恩人原来是个维和士兵。
“谢谢……”沈时晴找不见了自己的声音,她只在感慨自己竟然还活着。
对方没有给她任何一个眼神,可自己还被对方以一种紧绷的姿势箍着,她有些尴尬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难以做到。
沈时晴看着他谨慎地搜寻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许久,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沈时晴终于得以看清他的正脸。
可……他转脸的那一刻,沈时晴的心脏犹如被千万颗子弹击中,哪怕是刚才被枪指着,她的内心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波动过。
维和士兵看见沈时晴的表情,有些疑惑,他眯了眯眼,那双叫沈时晴再熟悉不过的澄澈双眸里漾起一丝波澜。
“怎么了?”士兵疑惑地问。
沈时晴听不见他说话,她已经被自己无数复杂的情感所淹没,她心里涌上无数次曾经在梦里演示过的开场白,却发现迟迟开不了口。
全世界有那么多个地方在发生战乱,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遇见了他?
临时医院有那么多扇窗,为什么偏偏从这一扇窗降落呢?
为什么还要像从前一样将自己揽进怀里,还要装作不认识呢?
沈时晴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变成了沉默,刚才被拿枪恐吓时没流出的泪,却在这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