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带随从，就像普通的年轻男女，并肩走出了冕卫庄园的大门。

门口的侍卫愣了一下，认出了自家少爷，又看了眼他身旁的红发女子，然后迅速垂下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卡特琳娜走在他身侧，心跳有些加速。这种感觉很微妙，她形容不出来，不是简单的心跳加速，它带着些许紧张，又混杂着喜悦。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既想靠近，又想逃离。

他们走到主干道上，穿过午后慵懒的阳光，转入主街。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夫会多看他们两眼——一个高个子、穿着浅蓝色衬衫、长得颇有贵气的金发年轻人，身边跟着个美丽的红发姑娘，两人走得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十分养眼。

“我们去哪？”卡特琳娜问。

“去我和嘉文的秘密基地。”盖伦说。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嘉文……皇子？”

“嗯。”盖伦的语气肯定，“小时候我们常去那儿。后来被总管发现了，差点挨军棍。”他顿了顿，脸上藏不住笑意，“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去，只是学会了先打听他的行踪。”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石墙，墙头爬满了藤蔓，有些已经开出细碎的白色小花，随风轻轻摇曳。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盖伦自觉地后退半个身位，让她走在前面。

巷子曲折，越走越深，两边的墙也逐渐变高。二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偶尔有鸟雀从上空飞过，留下短促的啼鸣声。没一会儿，他们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树下有一张石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被多少人坐过。空地的另一头，一道石阶贴着墙根向上延伸，通向更高处，

“就是这里？”卡特琳娜问。

“还没到。”盖伦指了指高处，“在上面。”他先踏上石阶，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她，“小心，有些陡。”

卡特琳娜跟着往上走。石阶确实很陡，每一级都很高，有些台阶只能容下半只脚踩上去，不像是专门为人准备的，倒像是城墙维修留下的便道。盖伦在上面等着，没有催促。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盖伦转身向她伸出手。

卡特琳娜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盖伦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拉，把她带上最后一级台阶，随即松开。

“到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狭缝平台，不过两三平方米，但从这里往下望去，大半个雄都尽收眼底——那些灰白色的屋顶，蜿蜒的街道，还有在日光中闪闪发亮的塔尖。

平台附近靠墙立着一架旧梯子，似乎还能往上爬。

“能上去么？”卡特琳娜问。

“当然。”

卡特琳娜先攀上去，鞋子踩在横木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盖伦在下面扶着梯子，等她安全翻身上去后，才跟着上来。

“这里……”卡特琳娜怔住了。

他们现在在德玛西亚雄都的城墙上。墙垛的石面上长着青苔，摸上去有些潮。风从城外的旷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比城内凉了许多。

“小时候我和皇子殿下发现的地方。”盖伦走到她身边，望向远处。“那时候我们觉得，整个德玛西亚都能尽收眼底。”

从这里看，雄都很小。那些宏伟的建筑、庄严的广场、宽阔的大道，都变成了微缩的模型。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街上移动，马车像玩具一样缓缓驶过。

这些让卡特琳娜想到过去在诺克萨斯，临近夜晚时穿梭城市，翻越首都街巷，站在不朽堡垒的最高处，看着城市里工厂的黑色屋顶，还有灰蒙蒙的天际线。

“好看吗？”盖伦问她。

卡特琳娜点点头：“谢谢你同我分享。”

盖伦笑了，眼神里藏不住欣喜，他将头扭向旁边，金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卡特琳娜盯着他的鼻梁，还有那双蓝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沮丧。“盖伦·冕卫，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也是。”他转回头，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但是，我现在面对你，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催促。

有风刮过，吹起卡特琳娜的几缕红发，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让盖伦·冕卫有些看呆了。

“你还记得我刚来德玛西亚，你在巷子里对我告白吗？”卡特琳娜问。

“嗯，我记得。”他想起那条偏僻的小巷，还有那时她脸上的血渍，想起自己单膝跪地时吐露心声的紧张与激动。

“请原谅我那时候十分抵触，回避。”卡特琳娜垂下眼睫，像是在道歉一般。

盖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怪，“我懂的。你刚到德玛西亚，我们并没有认识多久，对于你来说，那时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恰好救了你的巡城长官。”

卡特琳娜摇摇头，“但你很早就认识我了，在你童年的时候。”虽然她并不想因为盖伦的童年而回忆自己的童年。“我其实并不讨厌你。”她忽然说。

盖伦眨眨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这样说？”

卡特琳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下头，看着雄都城外的光景。金黄色的麦田一直蔓延到天边。麦浪随风起伏，犹如金色的海洋。

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谢谢你在临走前，嘱咐拉克丝照顾我。这几个月，我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盖伦·冕卫依旧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才开口：“那卡琳小姐能给我一个机会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什么机会？”

“我想让卡琳小姐一直开心，一直幸福。”

卡特琳娜没有回答，她攥着拳头沉默了。

一阵静默后，盖伦率先开口：“这次白石战役我遇到了法师，停战后我就在想，他们既然有杀人的力量，会不会也有救人的力量。你说过你的心脏不好，普通的医学救不了你。所以我打算，以后陪你去其他国家看看。”

卡特琳娜猛然抬头，她看着眼前的盖伦·冕卫，内心一阵酸涩。这个瞒着所有人去执行秘密战役，身上缠着纱布，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现在竟然说要陪她去其他国家。

她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盖伦·冕卫，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她看着他，内心却在滴血。为什么命运要玩弄所有人，他是那么的真诚，不会忘记与自己说过的话，即使他们主动寻找科技魔法的行为堪比叛国。

盖伦的耳根慢慢红了，“可能是一见钟情吧。其实小时候我并没有看清你的脸，我只记得那把匕首，记得你说‘强者才配拥有姓名’。后来我画了许多遍那副匕首的样子，把它夹在画册里，期待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你。”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说不上来，也有可能是童年滤镜，我就是很喜欢那个时候的你，你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我当时既惊讶又害怕。等你走后，我才后知后觉，你根本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如果说一见钟情是个问题，那么当我在城外遇到你的时候，就好像找到了答案。”盖伦将手放在额头上，不自觉地抓了抓，“就好像沉积已久的感情，在那一刻爆发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感，我的言辞太过匮乏了。总之，每当看到你，我的视线就会被你牵引，一想到与你有关的事，整个人就会精力充足，不知疲倦。”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道：“这很怪吧，但事实如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你呢？”

微风吹起卡特琳娜的红发，吹动他的衣角。

盖伦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对不起。”他有些失落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