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眸眼波流转,容霁看着他,叫人觉得委屈。
她如此模样周应川印象里寥寥见过三次,他敛眸压下几乎快要溢出的怜爱,却在直觉不对下踌躇着不知该如何问。
木柴炸出火星发出短暂的爆鸣,他没再追问,容霁也不在意,说得随意:“就是很平常的一次出警,我那个时候在学校军训,他因公殉职。”
“家里没有什么可以照顾我的长辈,后来我就和我妈在渝北呆了两年,直到高三才转回江林认识你们。”
旧日往事说过,容霁便不再纠结,眉眼洒脱。
周应川却怔了一刹。
他在此刻才发觉,他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更早注意到容霁,甚至早到第一眼。
高一军训方阵中的惊鸿一瞥,容霁漂亮得低调,沉静淡然的气质在一片哄闹中遗世独立,从此他就再没能挪开视线。
军训尾声,他看她被老师慌张叫走,下训后再见是匆匆擦肩,她被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牵着从办公室出来往外走,面色苍白而无措。
那时原来是她父亲殉职。
难怪明明高一正常入学的人,高三却以转校生身份插班。
桌上5号对讲机偶尔传出声音,让气氛不算太过沉寂。
“等我一下。”
安慰的话都太过苍白,周应川起身走向角落的圣诞树,把早早准备的吉他提前拿出。
吉他包打开,一把通体白色的复古木吉他静静包裹其中,琴头的燕尾造型优雅,金色logo和包边点缀,精致得晃眼。
周应川将它取出抱在身前,吉他虽看起来略小却也不算突兀,他生硬笨拙的转移话题:“听吗?”
冷峻的侧脸映着橙红火光,眸光似乎也因此柔和,容霁没有迟疑点头。
周应川垂眸落向吉他,长指稍作调试,吉他音色断续中仍能听出饱满温暖。
他目光专注,指节在琴颈游走间,吉他声逐渐连续有了曲调。
容霁安静聆听,像是曾经在礼堂台下听他弹奏尤克里里。
但又有些不同——
惯常低沉的声线因曲调而温柔,手上的弹奏已然进入熟练部分,他抬眼角度恰好不偏不倚看她,断续的英文唱词在容霁脑中自动转换:
你问我,今年愿望是什么。
……
我想把圣诞愿望写下来。
……
但我什么也不需要。
吉他音弹到这步入曲谱高潮,对视的丹凤眼眼睫颤收,这样小的篝火也足够热度,细微的汗意在衣冠楚楚下悄然浮现,冷白的皮肤也溢出潮热的红。
嗓音却更和缓轻柔:
【'Cause I've got everything I need】
【Wite you here next to me】
最后一词的曲调落下,容霁想自己的确酒量过差。
仅仅那么一小杯果酒就已经让大脑混沌,在异国打磨几年的第二语言熟练度仿佛烧水壶中喷出的沸水乱七八糟,明知他意无所指,容霁还是翻译不出。
“圣诞礼物。”
弦的共振结束,余音落下他的声音又紧随其后,精致优雅的吉他就被毫无留恋犹豫的递向容霁。
容霁在他肯定的目光下手足无措接过,吉他护板之上品牌系列的呆头企鹅图案与发懵的容霁大眼瞪小眼,她将吉他放回桌上空下的吉他包,“可是我不会弹吉他……”
“你高三不会弹尤克里里,后来不是也学会了吗?”
那天她看于明祺吉他伸出的手,甚至是拒绝于明祺说的只会一点尤克里里,都在脑海中浮现。
虽有些耿耿于怀,此刻却反而成了他说服的理由,“喜欢弦乐可以多尝试。”
哪里是喜欢弦乐?
她实在没什么乐器天赋,尤克里里是在国外无数次单曲循环那首《My Love》后,磕磕绊绊自学了许久才学了个大概。
周应川见她不语,又从吉他包里取出吉他,“40寸的吉他对我来说太小,你用才刚刚好。”
“弹的是《Christmas List》。”他突然说到歌名。
容霁在国外虽不参加圣诞节,但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节目习俗。
在圣诞礼单写下想要的礼物,希望被“圣诞老人”悄悄赠送。
与她意会的无差,周应川继续说:“你收下它是我的愿望。”
他这样迂回,恐怕是一开始就料到她不会那么轻易收下这把吉他。
容霁浅眸凝他,酒精放大情绪,这样美好的人为什么不能属于她。
她笑笑,抬手抚向吉他泛凉的瓷白色漆面,精美到和它的购买者一样,仿若无法复刻的艺术品,此刻却又唾手可得。
容霁于是伸手接过,眼眸缱绻,“我的确很喜欢……”
“5号,5号……听到请回复。”桌上久无声息的对讲机响起,叫的还正是守在这许久的他们。
周应川黑眸错向桌上的对讲机,不自觉轻吐一口气,他拿了对讲机简单回复,嗓音平稳神色却认真起来。
又安静了几分钟,容霁手机亮起。
“准备操控无人机……”
对讲机听筒里对方沙沙的声音落下,容霁将吉他收好打开手机。
看她去查看消息,周应川把掌中黑色手机又放进口袋,进营帐拿了台拖着线缆的相机,“点开吧,该我们配合了。”
容霁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点开他发来的链接。
上面的进度条缓冲到最后,页面空白了几秒圣诞风背景色才占据屏幕,熟悉的曲调随之播放。
容霁看正中央漂浮转动的圣诞袜,听出背景音乐正是刚才周应川弹奏的《Christmas List》,她偏头疑惑看向他。
与此同时,对讲机传来倒计时:“三……”
周应川将相机架到三角架上调整角度,并不慌张,“一点小彩蛋,你可以摇一摇手机。”
“二……”
倒计时催促下,容霁竟从紧迫感中体会了他说的彩蛋,于是抬手摇了摇。
手机振动反馈很灵敏,屏幕之上圣诞袜很快便掉落下一个栩栩如生的礼盒。
不待周应川教,她心领神会去滑动屏幕上礼盒的彩带,解开的一瞬间,背景音乐不知插入什么乐器的声音,混音清脆亮耳,如同更换的星空背景上炸开的烟花一般绚烂。
“马林巴琴的声音。”他像是知道容霁所想,解释道。
“很好听。”容霁说着,在对讲机中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的同时,她按下屏幕上开启的按键。
屏幕上礼盒开启的动画效果占据了她的视线,却没有多久。
随着一台台亮着微光的无人机飞上繁星点缀的漆黑天幕,组成一个个惟妙惟俏炸开的烟花图案,容霁无暇看手机屏幕上的最终呈现。
烟花图案过后,无人机重新排列为字幕,大意为江林跨年夜烟花秀预告,这条字幕停留了一会无人机才又缓缓变化,改为福利预告:
【扫码前50位】
【可得生态民宿三天免费入住及跨年烟火秀门票】
随后字幕缓缓散去,天空之上无人机组成细致清晰的二维码。
容霁走出营帐的户外天幕到露台护栏,打开早已息屏的手机准备扫码,却发现屏幕上正显示着跨年烟花秀的电子票据。
她点进详情,位置写着SVIP3席。
男人跟着容霁到露台护栏边,身姿颀长站在她身侧,微瞥。
“这就是你说的联动活动?”她恍然,仰头问道。
“票算烟花秀主办方的一点感谢。”
他间接回答容霁的问题,含糊着将两种不同价值的票纳为一谈。
自掏腰包的五十张福利票,价值在容霁收下票时发挥到最大。
没了营帐天幕的遮蔽和篝火的温度,容霁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转身往回走,“山顶晚上的温度和江林都差不多了。”
这一句回答的却是温芮,她刚刚回营帐恰巧听到,“可不是,我刚看的天气预报,明天咱们回江林很不巧,温度降得厉害。”
她把桌上东西随便收拾了一下,往露营椅上一坐,笑眯眯看周应川,“托周总的福,我今晚人气爆了。”
“嗯。”周应川语调淡淡,无所谓她的调侃。
温芮别开眼看容霁,累得不行又兴致勃勃,“小霁咱们今晚就睡上面吧,明早看个日出回民宿收拾好就回江林。”
今晚满天繁星,明天势必大晴,容霁考虑片刻答应下来。
温芮对今晚周应川的安排有所猜测,倒不再吝啬牵线搭桥,“周应川你和我们一起吧,我们俩女生在上面也挺不安全的。”
她给了个好理由,周应川于是顺理成章留下。
容霁想了想又提醒温芮,“民宿的调研还没做。”
温芮一拍脑袋,给关林发消息询问,对方几乎秒回,她念出消息,“退宿时前台会给问卷调研……”
容霁点点头,找了睡袋拿给他们,又查看日出时间定好了闹钟。
三人在山顶睡了个好觉,容霁以防万一定的闹钟比官方给的日出时间略早。
闹钟响时,容霁和周应川习惯早起,因此没有怎么拖沓,只是温芮赖了一会床。
周应川拉开进露台的营帐,容霁半搀半拉将她扶到后面。
山上起了些雾,但不妨碍霞光满天,丁达尔效应下,整个世界都熠熠生辉,旭日之下他们的身影融入光雾之中,分外渺小。
温芮瞌睡彻底醒了,兴奋得冲进营帐拿相机,在后面这露台一隅拍摄后还不满意,便直接丢下容霁去前头昨晚圣诞活动的场地继续拍。
容霁看她风风火火笑得无奈,回眸却望进那双漂亮夺目的丹凤眼,此刻只剩平和满足。
就像是那把唾手可得的吉他,依旧光彩夺目却只让主人窥见。
她想到昨晚没来得及问的话,表白的念头蠢蠢欲动,“跨年那天,你会去吗?”
费尽心思就是为了那一天,周应川看她褪去生疏冷淡的温柔面孔,雪霁晴好指日可待。
他眼眸含光漾着笑意,“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