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西海岸的风,裹挟着北大西洋特有的咸涩与清冽,毫无阻碍地掠过这座名为“莫赫”的偏僻小岛。
天空是一种被水洗过、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大团大团饱满丰盈的云朵低垂,边缘镶着毛茸茸的光晕,缓慢地移动变幻。
空气里满是海藻、湿润岩石和远处草甸混合的原始气息。
岛屿临海一处古老的石砌小教堂里,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一座被岁月和海风磨蚀得格外温柔的遗迹,低矮的围墙爬满深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沧桑的石碑静静伫立。
没有神父,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海鸥的鸣叫、永不止息的海浪声,以及几位至亲好友。
陆子昕和宋居安穿着款式简洁的白色西装,并肩站在一块平坦的、直面悬崖与大海的巨石上。
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着,指间的素色铂金戒指在偶尔穿透云层的稀薄阳光下,折射出朴素而恒久的光泽。
两人的目光交汇,再一起投向面前那片无边无际、翻涌着雪白泡沫的靛青色海洋,天地浩渺,而彼此眼中,便是整个世界。
而这场远离尘嚣、近乎“私奔”式婚礼的操持者,正是忙前忙后、嘴里还时不时拌两句嘴的纪宴辞和靳泽轩。
“纪宴辞!花!花放歪了!”
靳泽轩手里捧着一大把刚从岛上唯一的小花圃买来的、带着露水的野花。
主要是白色的滨菊、淡紫色的海石竹和几枝坚韧的荆豆花——正试图将它们插进一个粗糙却别致的陶罐里,那是岛上一位老妇人送的。
他皱着眉,看向正在不远处跟摄影师,也是纪宴辞从柏林顺道“拐”来的朋友比划着角度的纪宴辞。
无奈的皱了皱眉。
纪宴辞今天难得穿了身颇为正经的浅灰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却奇异地和谐。
他闻声回头,阳光下眯了眯眼,快步走过来,嘴里嚷着:“哪儿歪了?我这审美可是经过国际认证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蹲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花枝的角度,让那丛野趣盎然的花束更自然地倚靠在粗糙的石墙边,背景是苍茫的海天一线。
“认证你个头,上次你挑的那幅画挂我家墙上,我妈看了以为是你画的抽象派儿童涂鸦。”
靳泽轩毫不留情地拆台,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卡其裤,外面套了件防风的深蓝色夹克,清爽得像岛上的一阵风。
他手里没停,又从随身带来的帆布袋里拿出几条手织的羊毛毯子,铺在几块充当座椅的平整石头上。“一会儿风大,别让他们着凉。”
纪宴辞调整好花,直起身,顺手拍掉裤子上沾的草屑,凑到靳泽轩身边,接过一条毯子帮他铺。
“知道知道,宋居安那身板,陆子昕看得比眼珠子还紧,能让他冻着?”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
“不过说真的,你觉不觉得他俩站那儿,比咱们找的这景儿还像画儿?啧,早知道我也学画画了。”
靳泽轩铺毯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巨石上的那对身影。
海风拂动他们的衣角和头发,宋居安微微侧头,对陆子昕说了句什么,陆子昕便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两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明亮,仿佛涤荡了一切阴霾。
确实美得像一幅定格的、饱含深情的油画。
“嗯。”靳泽轩轻轻应了一声,没反驳纪宴辞的话。他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活计。
纪宴辞看他不搭腔,俯身靠近,靳泽轩没有躲,耳根却有些微红。
纪宴辞的靠近,带着海风和他身上特有的、有点张扬又清爽的气息,让靳泽轩有些不自在,又有些……习惯性的心跳失序。
“酒!酒醒好了吗?”纪宴辞又想起一桩事,风风火火地往旁边临时搭建的、用原木和帆布搭起的小餐台跑去。
靳泽轩松了口气。
那里放着几瓶陆子昕特意从法国一个小酒庄带来的、年份不错的香槟,以及一些当地产的苹果酒和黑啤酒。
“温度差不多了,在冰桶里。”靳泽轩跟过去检查,手指碰了碰瓶身,“再等一刻钟,正好他们仪式快开始了。
纪宴辞看着靳泽轩垂眸专注检查酒瓶的侧脸,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鼻尖被凉风吹得有点红。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靳泽轩眼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靳泽轩动作一滞,抬起头看他。
纪宴辞的手指还停在他颊边,有点尴尬地蜷缩了一下,却又没立刻收回来。四目相对,周围喧嚣的风声海浪声似乎瞬间远去。
“那个……有头发沾到了。”纪宴辞干巴巴地解释,眼神有点飘。
“……哦。”靳泽轩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摆弄酒瓶,只是从纪宴辞的角度,能看到他原本白皙的耳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
纪宴辞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心里那点尴尬被一股甜丝丝的暖流取代。
他轻咳一声,站直身体,望向不远处的“新人”。
“差不多了吧?是不是该……那个环节了?”
“走吧”
院落主人是一位隐居于此的艺术家,也是靳泽轩早年游学时结识的忘年交。
石头垒砌的矮墙爬满深绿的地衣,面向大西洋的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将壮丽海景毫无保留地框入室内。
院落外的悬崖边,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支起了简单的白色纱幔和原木框架,便是仪式区。
此刻,离仪式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海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幔如海浪般起伏。
“我说陆大少,你们可真会挑地方!”纪宴辞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仪式拱门上缠绕的白色奥斯汀玫瑰和翠绿蕨叶,一边忍不住吐槽。
他今天难得穿得正式,浅米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依旧松了两颗,但那股子玩世不恭被海风吹散了不少,倒显出几分认真的俊朗。
“这风大的,我头发都快吹成鸟巢了,这花儿绑了三次!”
屋内,宋居安正对着落地镜,有些紧张地整理着衬衫的袖口。
他穿着和陆子昕同款的定制西装,只是颜色是温柔的珍珠灰,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期待和一丝忐忑。
陆子昕则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通过镜子的反射看着他,眼神深邃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很好看。”陆子昕低声道,手指轻轻拂过宋居安的后颈,“别紧张。”
“我不是紧张……”宋居安转身,抓住陆子昕的手,指尖微凉,“就是觉得……像梦一样。”
他看向窗外咆哮的海浪和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天气好像不太好,会不会下雨?”
陆子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爱尔兰的天气,十分钟一变。说不定仪式的时候,云就散了,阳光正好。”
他低头,在宋居安眉心落下一个轻吻,“就算下雨,也是为我们祝福的雨。”
这时,靳泽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以及两封用火漆封好的米白色信封。
“戒指和誓言卡。酒水都检查过了,本地特色的威士忌和苹果酒,还有无酒精的接骨木花气泡水。”
他顿了顿,看向宋居安,语气温和,“外面都准备好了,很漂亮。风大,但景致无敌。”
宋居安感激地对他笑了笑:“辛苦你们了,泽轩。宴辞呢?”
“还在跟花环和海风搏斗。”靳泽轩眼里那丝笑意又浮现出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纪宴辞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头发果然被吹得更乱了,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一个小小的、用贝壳和海玻璃临时粘成的装饰品。
“看!我刚刚在沙滩上捡的!放在宣誓台的角落,绝对独一无二!”他献宝似的举起来,贝壳在透过云层缝隙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陆子昕和宋居安相视一笑。有这两个朋友在,那些细微的紧张感似乎也被吹散了许多。
时间临近下午四点,原本厚重的云层竟真的如陆子昕所言,被海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灿烂的阳光如同舞台追光般,斜斜地打在仪式区的白色纱幔和原木拱门上,那些玫瑰、蕨叶、薰衣草和贝壳,瞬间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海浪依旧拍打着下方的礁石,发出隆隆的声响,但这声响在此刻听来,却像雄浑而庄严的背景乐章。
没有宾客如云,没有神父主持。
仪式简单到了极致。
陆子昕和宋居安并肩站在拱门下,面朝波涛汹涌的大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