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消气,如果全裂了花钱更多。”我笑了一下,看他吃瘪还挺过瘾的。
这我熟啊,每回被餐厅经理骂了,我都是这个鸟样。但我全身上下最硬的属嘴、最厚的是脸,挨完骂表面就能像没事人一样。倒是针尖内耗的厉害。我善心大发地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拍上他的背:“针尖同志,你得打起——”
“双手握方向盘!”他警告道,俨然将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的守则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奇了怪了,之前没见你要求这么多。”我悻悻收手,感觉沟通检定成功的百分比往下掉了不少。但比起被“经理”骂的恼怒或是抗拒,他流露出情绪更多是一种,一种……
恐惧。就是恐惧。他正在害怕。
“针尖,你平时做事我行我素,从不告诉我任何理由。是,我知道可能违反那什么《知识密封守则》,但是……能不能在合法的范畴内,和我说说话,让我……理解你一下?”
哐的一声,他倔强地扭过头,把他聪明的脑袋撞上了车玻璃。
我默默心想:我就应该当个心理咨询师,前面加上动物两字为佳,专职剖析各种飞禽走兽的暗黑心理。这只两千多岁的飞禽拧巴得要死,而且内心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阳光开朗。如果我继续这样,他可能会在我气死他之前先把自己气死,整个人型全裂开,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鸟型真身能撑爆我的车,以及挤死我自己。完全出于对我的爱车的担忧(完完全全),我决定开导他(这叫智取),开口道:
“我们得重新商榷一下我的人生大计,你肯定有不少备选。能不能帮我个忙,加个条件:会电工活的?最好会修车灯。”
“可以。但符合条件的人数缩了两倍,47人……”他把鸟人脑袋抵在玻璃上。
“再加个条件,会编程的。”
“符合要求的减至12人。你喜欢理工科的吗?”
“再加!他最好会管弦乐,最好一人就能顶一支管弦乐队。”
“呃……”
“结果是什么?”
“0人。没有符合条件的。这是你真正的标准吗?太苛刻了。”
“其实有一个。”我说,“他就坐在我旁边呢。”
他盯着我,愣了十余秒。那聪明的天使大脑很难消化这八个字所蕴含的隽永之深情,那感觉像他正在看爱情片,主角到了从男一男二二选一的关头,这时候主角忽然穿过屏幕打破第四面墙握住正在刷剧的他的手毅然决然选择了他一样。但是这完全不合常理啊?
“喔,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啊!”他恍然大悟,阴恻恻地笑了,“你怕有人来打搅咱俩的幸福生活?”
“不是!!唉……”我斟酌半天,费尽脑汁地解释,“我就是纯粹觉得此举多余。反正你能陪我一辈子,陪下一个我一辈子,陪下下一个我一辈子……又干嘛要找个人接替你的角色?你根本不会离开我的!……等等,对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重金主义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把车停靠到路边,一把拔掉车钥匙,发动契约的效力,用钥匙尖指着他的喉咙:“针尖,告诉我,快说你永远不会弃我而去!”
在契约的淫威下。他语无伦次地对着我,像在面对一个比如何应付身上无穷无尽的开裂更艰难的问题:“呃,嗯……我不想说无法保证的话……”
“我换一个问法:”我叹口气,“你想永远陪着我吗?”
“我想。”
日子公平地流经每一个人,我的面试还是屡屡碰壁,我的烟灰缸插的烟越来越多,我的叫重金主义的小金鱼越来越胖。但我的写作事业蒸蒸日上,可能命运真有点一语成谶的设计在其中。
有天我照常半夜起床觅食,冰箱上添了一张新的便签。它是醒目的白色,和针尖的头发和翅膀的颜色一样,盖在黄色的便签海上像一片雪花。那上面写:
〔sorry!不会再这样了T-T〕
〔但你还是得去面试,加油物理学家我相信你〕
下面还画了一个丑丑的简笔画。
唉,算啦……我很快就释然了,把便签揭下来,折成四角尖尖的方块,塞进胸口的衣袋里。我还年轻,他也是,他有几乎无尽的寿命,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有长得难以置信的时间在一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