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金清偿越多,转股比例反而越高是因为风险补偿机制。破产重整中转股部分的估值并不以原债权金额为基准,而是基于重整后企业的预估价值。
对于战略投资者而言,现金清偿额越高,意味着战投方注入现金多,为保障自身持股比例,会要求提高银行转股比例以降低自身出资压力。
第一种方案对应高估值的情形,若是看好重整后企业价值,可选;保守型建议方案二。
回到会议室后,千煦看见战投方代表,一个高高瘦瘦头发稀疏的眼镜男掏出两种方案已经分发给所有债转股相关的债权人。他以为这次会议就是大家一起和和气气地讨论出个重整方案,没想到战投方有备而来,丝毫不打算提前让债权人深入研究,而是鼓动当场表决。
二选一的方式显得被动而受限,且重整计划的表决要人数过半数且债权额大于三分之二同意,担保债权组和普通债权组均适用。不知其他债权人什么想法,千煦悄悄看程总。
这难道有什么玄机?千煦参与过的破产程序很多,但重整还是第一次。程总觉得现金清偿肯定没毛病,重点在于股权。
股权!股权这么虚幻的东西,千煦前26年的人生中唯一跟股权有关的就是他投了三千块钱但是走势线绿的发光的基金。小秃子作为客户经理说,只要大形势向好,总会涨回来,你就放着吧。
千煦攥紧纸杯(但又没那么紧,不然攥爆了),想着下辈子一定把这三千块取出来。
战投方说大家三分钟后试着表决一下,提高协商谈判效率。只是初步表决,后续有异议再行商议。
千煦知道这“初步”表决也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形成合意,再表达反对意见不仅容易招致地方政府、破产管理人和其他债权人的反感,而且改变方案的可能性极低。
他焦虑的时候会小幅度晃脚,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棕色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两声,千煦只好用翻页声掩盖。
联想到之前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援助要考虑什么,最大范围的无非就是出生入死,送佛送到西,犯罪嫌疑人几年之后从监狱出来,怎样保证他找不到被害人……这已经是要考虑的最后的最后了。那么对应股权呢?
股权的退出机制!
考虑到A公司非上市企业,股权流通性差,重整后的经营也存在变数,应当在重整方案中增加股权回购条款。
千煦拿过程总的麦,几句话跟全体债权人讲明利害,另一债权人公司的法务像记笔记一样写在小本本,偌大的会议室里,千煦的声音显得温柔又坚定。
这一屋子面包人(?)的平均年龄在50岁左右,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律师老法务的年龄高深莫测不可估量,千煦是唯一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知道还以为他是程总带来旁听的实习生,但他温和又掷地有声的说辞有些份量。
他转向战投方,平静地透过对方眼镜望着那双精明的下垂眼,说既然您看好破产企业在研发、技术方面的优势,有很强的投资信心,可否在重整后3至5年回购债转股?
老法官抬起头:好嘛,刚才战投方那通关于破产企业光明未来的鼓吹,还真有人听了?
千煦的话从来都是平铺直叙,只陈述事实和请求,他跟常埼这样油嘴滑舌的律师不同,在表决前的关键时刻让紧盯手上方案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望向战投方代表,人心达到了奇妙的整齐划一。
几家上游公司中有金融背景的代表人开始提出想法:方案一是三年回购80%股权,方案二是五年回购100%。
巧了,又是二选一,算是一招以牙还牙么?战投方代表们围坐一团开始小声蛐蛐。
最后不知道轮流发言了多久,按照一家具有传统燃油车生产经营、研发和市场渠道的债权人公司的意见敲定下来:三年后战投方以不低于2.62亿的价格回购85%股权。
千煦去茶水间把程总和另外几人的纸杯扔掉,行长也跟了过来,问千煦有没有女朋友,周末要不要跟金监局的女孩子吃个饭。
千煦说有,周末要跟TA去吃饭。
其实不是跟小秃子就是哲哥,或者两个人一块,再拉上个谁的女朋友,凑一桌麻将。
但他习惯这样说,显得自己符合大众的期待。刚入行时他打赢一个被诉案件,让银行不用承担80万元的侵权责任时,便有部门老总来打探他的情况,更有甚者会介绍自己的女儿。
他潜意识里觉得“经人介绍”的人都是不自然的,虽然他们都是自然人叭。
他只能接受自己去认识、去交的朋友,但工作以后便再没有“朋友”一说了,走到公司楼下,看大家匆匆的脚步,每个人都是工蜂罢了。
都只是为公司的运作、社会的运行而聚集起来的一帮不情不愿的人,更不用说通过他们再去认识别人。
行长又在说,年轻人针不戳啊整挺好啊!年少有为,对象也应该是行业精英吧,得是大律师才配得上!
千煦笑笑,大律师他只想到常埼,也算他憧憬的对象,看见他去过那么多地方,千煦总会幻想如果去的人是自己……但他又惊恐地判定他做不到那么好,一定不会比常埼做得更好,那个位子只能是常埼。
也只能是常埼在做那种高端的活计。他莫名认定自己做不来,原因只因为是常埼在做。
他在常埼面前有种天生的自卑,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一次考试能考过常埼,也因为他考北大研究生被朋友认为是追随常埼的脚步,还是因为他没有任何一样比得过常埼,脸、身高、身材、成绩、外语、家境、学校、气质,甚至执行力、决断力这种虚的东西……所有。
他单方面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