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得住的话,什么样的伤都能治好;扛不住的话,也就是死而已……”
颈后的头发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拉扯着,我被迫仰起头来,很快,带着苦味的污水,就在一片无力的气息间,淌进了我的嘴角。
我双目失神地,咳嗽了两声。随着一阵肺部进水的疼痛,眼前,冰凉潮湿的黑泥,如同掉落的油漆般,一片片地剥落。
梦中的一切,都如同碎裂的琉璃,烟消云散,只剩下胸前伤口的痛楚,和七窍里的泥水,是如此真实。
我睁开双眼,恍惚地意识到,自己还在被禁锢着——在比泥潭还绝望百倍的水牢中央。
……
一片狭小的天窗之上,若隐若现的月光下,穿着狱警制服的女人正拉着我脖子上的锁链,远远地俯视着我。朦胧的夜雾中,她的神色晦暗不明,只有耳畔的金色发丝,透露出些许危险的光亮。
缓慢起落的水面,抵上了我的耳垂,如同恶魔的舔舐一般。只要她一松手,我便会跌落下去。
“怎么样?”
随着铁链晃动的声响,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在我的头顶响起。
“我准备的「记忆恢复水」,效果如何?”
“很好,”我语气微弱地说道,“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我全部想起来了……”
“泡了六个小时,也该想起来了,”她歪了歪头,撑着自己的下巴,好整以暇地开口,“说说吧,都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来……”
我缓慢地移动着目光,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恐惧、寒冷,还是倍感讽刺的亢奋。
“我谋杀了本·欧利克……勒索了米兰达·阿列克桑德议员,欧打了莱茵·克劳德少将,还绑架了史黛西·里德……”
“嗯?那你还真是能干啊,”女人轻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兴致悠悠地回应道,“我只知道,这些事情里,有一件,你是真的干过;而有一件,我也真的干过……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
“你错了。我全部都干过。”
“是吗?”她挑眉道,“看来,「记忆恢复水」的功效太过强劲,也不是好事——需要再沉淀一段时间吗?”
见我咬着牙关,身躯颤抖地低着头,没有回话,她叹息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狭窄的铁栏杆后,只剩下倒映着月光的皮靴,和幽冷墙壁上狭长的投影。
“给你一个忠告吧,这样泡久了,皮肤会发炎、失水,甚至脱落也有可能……”
“我当然知道。”
女人停顿了片刻,似乎也被我不假思索的语气惊到了,迟疑的气息间,闪过了一瞬犹豫,但很快,又消失在了那副悠然自得的腔调之下。
“你已经足够硬气了——可以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硬气。”她话音低沉地笑着,“就算现在低头,我也会敬佩你的。”
“你以为你是谁?我会在乎你的想法?”
“唉,真是让人心碎啊,”她抬起手来,抚着自己的下巴,悠悠地感叹道,“说实话,我是真心地为你担心——你真的能扛得住吗?”
“扛得住的话,什么样的伤都能治好……”
似乎有一道渺远的声音,隔着记忆的迷雾,与我面前的时空重合。下意识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的脑内闪过了一霎刺痛。
“扛不住的话,也就是死而已……我若是认了,最后也是要死的吧?”
“当然,”她毫不避讳地低笑道,“人生来就是会死的。不过,有惨死,也有好死。多少人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求一个好死呢?若非这样的话,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多么惨烈的酷刑,与你将来在地狱遭受的惩罚相比,都不值一提。”
阴冷而低沉的话语,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我的牙关被挤出来。
在一霎那,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母亲会寄望于这样虚无缥缈的存在,为什么会如此可笑地,对于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发出一声声恨毒而无力的诅咒。
意料之中地,在那片月色冰冷的夜空下,回应我的,只有一阵金属的脆响,和尖锐刺耳的狂笑。
“地狱?”似乎许久都没有这样真正放肆地笑过,她扶着自己的后腰,喟叹着喘了口气,“哎,饶了我吧——你还真信这些啊?如果真的有地狱,为什么人们要在人间烧死「异端」?直接放任他们下地狱,自然就会受到惩罚的,不是吗?别说笑了!”
“是啊,所谓地狱,不过是人造的东西……我如今身在其中,而以你的罪孽,你将经历的地狱,必定比我还惨烈百倍。”
“很遗憾,”她摊开自己的双臂,如同事不关己般,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我早就已经没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