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很有当警官的天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很愿意做你的同僚的。”
……
暗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坑坑洼洼的泥地带着未干的水迹,在一扇狭小的天窗下,露出少得可怜的光亮。一阵腐败、潮湿而腥臭的空气,带着令人窒息的厚重感,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朝我压来。
随着钥匙触地的轻响,穿着狱警制服的女人,在我头顶“天窗”旁的地面上跪下。色调幽冷的栏杆隔开她映着反光的脸,她看着我,就像俯视下水道里的虫豸。
我仰头,暗自平复着胸口的气息,静默地等待着她开口。
几缕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在空旷的墙壁间,荡出阵阵的回音。很快,冰冷刺骨的水流便带着令人排斥的潮湿感,和漂浮成团的头发,浸过了我的脚踝。
或许是因为金那副疯言疯语的样子,不管被她做什么,潜意识里,总不免觉得是个玩笑。直到被关进地牢,隔着这居高临下的距离,最后的一丝安全感也被浸湿、淹没——才幡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真真切切的伥鬼、神经质、刽子手。
而这番宛若调笑般的刑讯,又是何等的残忍。
“你的个子还真高啊,”她的指尖拨弄着下水道的栏杆,引得铁锈的碎屑纷纷坠落下来,兴致盎然地观察着我的表情,“也是挺费水的。不过,你也可以多几分钟开口说话……在水漫过鼻子之前,好好考虑一下吧?”
“你想听我说什么?”
如同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水面没过胸膛的窒息感,我的话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弥漫而上的寒冷,还是难以抵御的恐惧。
“不如,就从你那位小女朋友聊起吧?”
“……我没有什么女朋友。”
“怎么了?”她笑眯眯地俯身,将脸贴近了铁栏杆的空隙,仿佛自己正在做的一切,只是一番八卦无害的闲聊,“吵架了?分手了?明明在讯问室里还很激情的嘛——说说吧,你们那一次都说了些什么?总不能……只是说些荤话吧?”
冰凉的水面缓慢地浮动着,伴着逐渐清晰的水流声,和令人难耐的痒意,拍打着我的小腿。渐渐地,堆积起来的记忆犹如随水面浮起的垃圾一般,漂进了我的脑海。
“为什么你会问她的事情?”我垂着头,凝望着脚下暗光浮动的水面,“你和行动署,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兴致反客为主吗?”她略带嘲弄地低笑道,“到底是谁在审问谁呢?”
我咬着牙,沉默地不发一语。空气凝重地僵滞着,直到我的上衣和裤管、腰带,都如同毫无重量的水母般漂浮起来,冰冷起伏的水面伴着令人生厌的尘粒,不断地摩擦着我的皮肤,和胸膛上的伤口。趴在天窗上的女人才终于打破沉默,怅然地感叹了一声:“既然你不想谈论女人,那就来聊一下男人吧——虽然我对这种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
“说说吧,你那个死在废液池里的发小,”她转过头来,带着毫无威胁性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切换了话题,“怎么回事?”
我只是低着头,攥紧了酸涩发麻的手心。刺骨的寒意伴着水压,渐渐地漫过了我的脖颈。每每上涨一寸,强烈的窒息与恐惧感,就随着水面拍打的低响,摧残着我的心神。
这样的折磨,看似简单,实则设计得精密无比。受刑人的双脚被镣铐固定在地面上,又受到浮力拉扯,只能勉强地维持着站立的平衡。即便是酸麻不堪,但在求生的本能下,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比起□□的痛楚,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一寸被浸没的威压,如凌迟一般,更容易令人崩溃和屈服。
“就算以这种方式获得了口供……”我吃力地仰头,一阵肮脏的黑水拍上我的下巴,令我被迫闭上了嘴,“你就不怕,我会在庭上翻供吗?”
“别误会,这可不是逼供。”女人俯视着我,面不改色地微笑道,“只是对你藏匿违禁品的惩罚而已。”
一片沉重而迟滞的水声间,颈侧浮动的水波,带着令人生厌的咸涩气味,渐渐地没过了我的下颌——没有办法张口说话,事实、真相、供述,全凭她单方面涂抹。
也是怪可笑的,明明可以直接伪造口供、按着我的手画押,却偏偏还要执着于让我亲口承认,也不知是出于施虐的私欲,还是为了能够自欺欺人地,占据正义的高地。
一阵荡起的水波,猝然钻进了我的鼻尖,带起一阵肺部进水的、尖锐的刺痛,又立马落了下去,像一个调笑着试探的、恶劣的吻一般。
水面回落的间隙,我竟是断断续续地、颤抖地吸着气,笑出了声来:“金·史德莱默,你哪里是,什么「零件」,零件?也太侮辱你了,你明明是刀锋、是始作俑者、是最直接的杀人犯……”
汩汩的泡沫声,带着一团毛发灌入了我的嘴唇。我下意识地呸了两下,想要将喝进口中的脏水吐出去,却只是愈发猛烈地呛进更多。
浑浊涌动的气泡间,女人的身影蓦然间变得模糊。我竭力地踮脚,将鼻尖露出水面,为自己争取最后的一秒空气——很快,抽筋的剧痛便伴着极致绝望的冰冷,将我拉向了避无可避、透不过气的深渊。
……
再一次睁开眼时,展开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寂静的耳畔,只剩下缓慢浮动的水流声。恍然间,我竟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因为感染丧失了视力,还是外面的灯已然熄灭。
放水的闸门已经被关上了,只剩下幽幽滴落的水珠,如同在与世隔绝的溶洞中一般,荡起一阵阵令人心颤的回响。
我试探着,动了动酸痛的脖颈,这才发现,自己颈上的铁链被拴在栏杆上,被迫仰着头,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
伴随着意识的复苏,身体的感官也逐渐变得强烈。被水泡皱的指尖传来钻心的刺痛,伤口处的痂,似乎也已在水中脱落,淡淡的腥味环绕在我的鼻尖,噬骨般的疼痛也随之席卷而至。
然而,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空旷、安静、无动于衷——世界都尚在沉睡。犹如被遗弃在臭水沟里、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烂,我终于仰头,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歇斯底里地笑了出来。
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如果方才能够溺死在水里,何尝又不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