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我还能够用教语对话,她短暂地松了口气,不过,很快,那抹松弛又消失不见。仿佛压制住情绪的阀门终于被松开了似的,她带着血丝的双眼瞪大,透露出情不自禁的惊恐,和我一贯所熟悉的怒意。
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将听筒拿远了几分。
“你是真的被魔鬼附体了吗?”她忽然厉声地指责道,“怎么能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
“特意切换语言来骂我吗?”我有些无语地,语气淡了下去,“以神明的名义,会让你的气势更强一些吗?随便你怎么诅咒我……”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指尖颤抖着捶了一下我面前的桌面,“如果面对检察官,你也能这么装傻就好了!当然,前提是你能扛过刑讯……”
“绕了半天,能直接告诉我吗?怎么回事?”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半晌,终于顺过气来,嘴角紧贴着话筒,声音也略显无力地软了下去:“欧利克家……报警了。”
她忐忑地挑起眼皮,瞟了一眼我僵滞住的面孔,仿佛印证了「果然是你」的猜测一般,双眼暗了下去。
欧利克……还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名字了呢。
我的身体往后,靠进了身后的椅背。一阵麻木发紧的寒意,从冰凉坚硬的木板,传导至我的全身。
也是啊,雁过留痕,杀人有迹。那一出惊心动魄的梦魇,最终,还是以这种形式,又一次缠上了我。
只是没想到,有人能如此迅速地找到欧利克的尸身……又如此迅速地锁定到我的头上。
那个时候,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自然没有考虑任何后续的事情……站在我的角度,当然是有充分的理由。可是,从客观证据上来看……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口难辩。
欧利克并没有当场吞噬过任何人。他作为吞噬者的身份,恐怕只有肉眼有见的我、和图恩夫人才知道。可是,又有谁会相信行凶者的一面之词?即便这就是真相……
母亲望着我逐渐冷却的眼神,用力地按住自己颤动的唇角,和猛烈抽泣的冲动,愈发绝望地开口:“从监控里,我看到你和那个女人一起走出来……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
冰凉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面对着电话那头、已然崩溃的母亲,我也不得不冷静下来。
“停车场里发生的事情,监控也记录下来了吗?”
“什么事情?”她捂着自己情不自禁发抖的嘴巴,似乎害怕再听到什么,但又强迫自己,正视着我的目光。
“想来也是呢。”我无力地冷笑道,“如果我说我是正当防卫,你信吗?”
“我信,”她唏嘘了一声,难以自抑地哭泣着,从颤抖的气息间,拼凑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希斯因,你一直都很聪明,我相信你的聪明——只要能将你救出来,我什么都相信。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需要说出这种话的。但是……不管你的对手是谁,事已至此,我都只能站在你这边了。”
我沉默地,望着她发红的双眼,眼角干涩地发着酸,却是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直到我可能要死了,才站在我这边,未免也太晚了些。只有从来没被尊重过的孩子,才会因这样一两句话而动容吧。
多么讽刺。当我只是抗拒做欧利克的妻子时,她是如此希望控制我;而当我直接杀了他……她却不得不依附于我的立场了。
“你不会现在还觉得,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吧?”我皱紧眉头,直视着她略微低垂的面孔,话音又不禁低沉了几分,“正当防卫,是那晚一切的真相,不是我的诡辩。”
“这种事情,你和律师说就好了……”她撇过头去,似乎还是不愿意正面地承认我所说的一切。
当我沉默着、眉头紧锁地从会见室里出来时,昏暗朦胧的灯光下,那名金发的狱警正兴致悠悠地打量着我,凑近了我的耳后:“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见我没有搭理,她又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一句冷不丁的话语,从她勾起的唇后冒了出来。
“虽然用教会的语言说话怪性感的,但是……”
她低下头去,迎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用那古老的语言低语着,云淡风轻地摊了摊手:“祝你好运,可惜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