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个小修急呼呼地跑过来,看见屋顶的一团人影,心中一惊,心道:哪有人这么大一坨的?
走进了一看,原来是两个人。
他站在屋下大喊道:“宗主——,您让我关注的凤筹长老回来了!”忽想起来些什么,又给苏挽尘问了个好。
江夜怜遥相向他抱了抱拳道:“辛苦你了。”
那小修转头走时,心里却不禁打起了鼓,他们这江宗主平时也都独来独往没个伴儿的,怎么最近每每见到都是和这个曾前辈在一起?
再说这隔得再远,两条人影大概还是能分清的,能给他看成一团,那是得靠的多近?
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他不敢多想。
这个曾前辈不知是什么来历,但江夜怜名声是好得可怕,无论门派内外,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十个人里边便有十个说他好的,若有说他不好的,那定然不是个人。
苏挽尘问道:“凤筹长老是谁?这么要紧,大半夜的还要赶来汇报。”
“我倒是说过等他回来告诉我,不过也没这么要紧。”江夜怜哭笑不得,也许是心有鬼,隐隐约约总觉得那个小修看到了什么,“凤筹长老是烟云十六州的客卿。”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鬼姬今日来烟云十六州了。”
“来做什么?”苏挽尘眉间一沉,鬼姬的出现肯定是百山谷主又要有所动作了,准没有好事。
“找你来了,说是那百山谷主要见你。”江夜怜眉间微微掠过些许的凝重道,“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些插曲,这凤筹长老与鬼姬是师徒,且有些旧怨,他对烟云十六州怀有些不轨之心,”
苏挽尘转头了然道:“所以你正好借鬼姬之手除去他,无论他二人谁输谁赢,于你都不亏。”
江夜怜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苏挽尘早意识到江夜怜只是外表上看人畜无害,但在直面到他的城府时,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苏挽尘望着灯火通明的烟云十六州缓缓道:“你倒是打的好算盘,百山谷出来的疯子,谁知道她会做什么。”
“无妨。”江夜怜淡淡道,“在烟云十六州,又能怎样。”
他说的倒是不错,但苏挽尘还是看了他一眼。
不过苏挽尘觉得鬼姬根本不用等江夜怜通知,没准儿比他知晓的还早呢。
翌日,他们准备先行去拜访一下姬白雪,才隐隐约约看见那一片火红的凤仙花,忽听见空中一声娇叱,鬼姬甜美又疯疯癫癫的声音揉杂在凤仙花摇曳的身姿中传来。
“姬——白——雪——”她银铃般的声音像燕雀啼空,莫名的让人后背发毛,好在周围并没有这个气氛。
鬼姬好像没看见这一地火焰般跳动的的凤仙花似的,只身从花丛中踏过,硬生生踩出一片路来。
木屋的门开了,姬白雪冰冷地站在门口,面容枯瘦,一身黑色紧身的袍子,把他衬得更像个纸片。
从他眼中射出犀利的寒光,笔直地落在鬼姬身上,轻蔑地道:“死丫头,成天瞎跑。”
鬼姬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咯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姬白雪——我终于找到你了!哈哈哈哈——”
苏挽尘心道:这是什么见了鬼般的景象,一个疯魔得不像个人,一个干瘪得不像个人。
“见到我,你开心不?”鬼姬龇牙咧嘴地大笑着,“姬白雪,你等死吧!哈哈哈——”
姬白雪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他冰冷地把鬼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好大胆子,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成天找死。”
他眼神往旁边儿一飘忽,江夜怜便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们。
鬼姬咯咯地笑起来,像厉鬼一般,抬手一道姬丝线甩出,钩子钉在周围树木枝干上。
姬白雪也是一线甩出,转眼两人使出的丝线已是钉了满满一树林,果不其然是师徒,这些丝线竟如对称的一般,分布在两边。
江夜怜暗自回想着,喃喃道:“天衍阵?”
两边丝线越舞越快,上下翻飞,有如雪蝶,姬白雪一边啧啧指责道:“你这四十九阵,又出错了。”
他一边又摇头道:“没一势是对的,学了没几年,又全忘了。”
鬼姬哼了一声不屑道:“谁要学你那老古董了,谁说这是四十九阵?你看好了,这叫,四十八阵!”
“什么四十八阵。”姬白雪鄙夷道,“乱七八糟。什么都没学懂,半瓶水乱摇。”
“不像有些老腐朽,自以为是得很呢。”鬼姬唇齿相讥道,“整天复兴复兴复兴,谁还在乎你的老破烂门派。”
姬白雪似乎是彻底给她激怒了,咬牙切齿道:“死丫头,谁允许你整天乱跑,满口胡言的?几年不见,个子没长,到是长本事了。”
这话却不知怎得戳到了鬼姬的痛点,她几乎是嘶吼道:“不是你,我会个子不长吗?这事儿不是你的错吗?姬白雪,你还是不是个人?!”
鬼姬气得浑身发抖,双目猩红,布满血丝。“你自己就不是个人,也不把别人当人看。”
她曾经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她曾经流落街头,几天都吃不上一口饭。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整张脸上的皮全都干巴巴的皱在一起。
他一脸冷漠地打量着他,然后在她一脸茫然的目光下,向她伸手道:“小姑娘,你很适合我们门派,跟我走吧。”
鬼姬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个人愿意收留她,她已经很高兴了。
到了凤筹山,她才发现,那所谓的门派其实只有他一个人。
他道:“我叫姬白雪,今后是你师父,你若管我作义父也行。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呢。”她还是天真烂漫地笑着,甜甜地道,“那,师父给我取一个吧。”
“那你就跟我姓姬好了。”姬白雪思考片刻,随口道,“灵巧的小鬼,叫你鬼儿吧。姬鬼儿。”
这名字取得实在很烂,就不像个人该有的名字,但鬼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笑着念道:“姬鬼儿,姬鬼儿,我是鬼儿。”
然而,殊不知便宜没好货,她这不要钱的师父名字取得不像个人样,本人更加不是个人。
姬白雪心心念念地要复兴凤筹山,对鬼姬的教导更是堪称苛刻。
鬼姬在他的管教下,一分一秒都不得歇,拈丝、束钩、扎线、布阵……
姬丝线锋利异常,初学弟子本该先带着特制手套操作。
姬白雪偏不,他道:“手套早晚得摘下来,姬丝线还是得亲手碰,都要经过这一步,早点过早点好。”
于是,他看着满手伤痕的鬼姬,面无表情道:“继续练。”
鬼姬艰难地拾起散了一地的姬丝线,紧紧夹在指缝间,扬起线头,用力地向旁边树木甩去。
姬丝线头上的钩子,颤颤悠悠的在树枝上刮了一下,下滑了两三寸才扣入树干固定好。
“又歪了。”姬丝线严厉地道,“说了多少遍,布线的时候位置一定要准确,但凡歪了一点,阵法就不对了。再来!”
年幼的鬼姬低着头,不敢反驳自己严厉的师父,只能拖着酸软的胳膊,又拿起一根丝线,用力甩出。
锋利的姬丝线在她手上划出一条鲜红的伤痕,有血渗透出来,但和她血淋淋的双手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姬丝线飞出,可谁知这回偏离得更严重,擦着被姬白雪戳下红点的那颗树过去,等力泄了,那根姬白丝线上折翅的风筝直直落了下来。
鬼姬不敢看姬白雪的眼睛,他果然勃然大怒道:“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让你练习练习练习,就练成这样?随便抓个三岁小孩过来都比你做得好。”他顿了顿接着道:“你今天练不好,就在这儿一直待着吧!”
鬼姬低着头,肩膀耸动,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掉在她鲜血淋漓的双手上,刺得被姬丝线划出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师父……我真的……好疼。”
姬白雪火冒三丈:“我派祖辈修士万人有余,怎么就你怕疼啊?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拿姬丝线的技巧掌握不好,就是会被划,就是会疼!”
他双手抱在胸前冰冷道:“想不疼怎么办?练啊!等你掌握了技巧自然就不疼了。”
“但是……我……”鬼姬啜泣着,却又不敢大声,生怕姬白雪一怒之下,罚她一顿禁闭。
“哭什么哭!哭能解决什么问题。赶紧练,继续啊!”姬白雪声音并不高,但却带一股威严的压迫感,仿佛要把鬼姬压的喘不过气来。
她哽咽着,树干上,那个让她瞄准的目标红点,好像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疯狂地舞动着,好像想把她吞噬。
可惜姬丝线一次比一次偏离得厉害,姬白雪的眉头有一次比一次皱得更深,本就干瘪的脸上,好像生生被犁出了一道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