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盯着这两人看了半天,这谷外人大概是不太清楚百山谷里是个什么光景,被叶白霜忽悠来的。
他越想越奇怪,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也没再多问。
他们大概也不太清楚,百山谷,进来了是出不去的。
苏檀刚到这儿的时候还想过溜出去,结果发现根本不可能。
倒唯独叶白霜是个例外,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用什么法子进出的。
但他知道,她和普通人不一样,这恐怕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苏挽尘很快记住了新来的这两个人——林蔓秋、陈千里。
因为实在是谷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和一堆魑魅魍魉放在一起,简直太好辨认了。
然而另一更重要的原因是——林蔓秋这个事妈。
苏挽尘发现她对自己居然无所畏惧。
“恶魔执事”都快被吹成神了,而林蔓秋,似乎还挺感兴趣?
“你干什么呢?”看见苏挽尘站在窗口,她便在窗外问道。
苏挽尘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嘴皮子懒得动弹。
林蔓秋却仍不依不饶,正色道:“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苏挽尘自顾自坐下,压根不想理她。
“嘿,搞笑。”她气恼道,“别人说话要回答啊!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啊?”
……
巧了,他家里人都死光了。
苏挽尘静若死水的心绪竟被她拨动几分,他来到百山谷后头一回感觉木木僵僵的大脑微微动了一下。
谁知林蔓秋这个不怕死的,竟然直接从外头踏进来,像撸小动物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奈道:“你说句话啊行不行?”
苏挽尘冰冷地看向她,目光陡然狠厉,随即厉掌出击,薄唇轻启,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林蔓秋抬手抵挡,却不敌他强悍灵力,被苏挽尘逼了出去,她勉强站稳脚,却还是咳出一口血来。
陈千里其实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把她扶住,望着苏挽尘那间屋子,皱了皱眉道:“还是别招惹他了,‘恶魔执事’看着也不像好惹的。你没事吧?”
“诶,没事,这算什么。”林蔓秋望屋内的苏挽尘,艰难地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目光飘忽神色不定。
令他很没料到的是,林蔓秋还会再来。
那日苏挽尘正闲坐在屋内,面前是一盘殷红剔透的糖果,满满的劣质色素。他拈起白瓷盘中一颗透红的糖放入嘴中,满股的甜味在口腔内四散开,游走于唇齿间。
好甜,甜得几乎有些腻。
这仿佛要腻死他的味道让他得以暂时麻痹自己的神经,以弥补他的空虚。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麻痹神经沉溺其中的感觉,麻木地剥开那薄红剔透的晶莹糖纸,一双凤眼眼梢低垂,像是毫无知觉地吞下了一颗细石,暂且把什么烦恼都忘怀了。
苏挽尘知道这是自我催眠,但他若不腻死在这饧甜里,就得溺死在回忆与现实交织的苦海中。
林蔓秋仍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走过来,拿起一颗糖尝了尝,随即皱眉道:“这什么东西?你吃这个?有点儿毛病不?”
苏挽尘听若未闻,又拿起一颗放进口中,这劣质小硬糖和凝香苑的梨花酥当然差远了,不过他也没得选。
正当他再一次想从盘中拿出一颗糖时,没料手腕却被林蔓秋抓住了,“你干什么?”
“别吃了。”
苏挽尘在经历了三年的折磨后,早已面目全非,满身戾气。他目光冰冷地瞪林蔓秋,比目光更冷的是他的声音。
“少管闲事。”
林蔓秋似乎是愣了一下,另一只空着手端起那一盘晶莹剔透的糖,温声道,“乖,别吃了。”她叹了口气道,“这糖里下了醉生梦死术,不然怎么会让人想吃呢?”
“那又怎样?”苏挽尘冷淡地说道。
“不怎样,只是让你别吃了。”林蔓秋鸠占鹊巢地拿走了他的糖。
“还我。”
“下了醉生梦死术的东西,吃下去不好。”林蔓秋平静道。
苏挽尘目光阴沉,凤眼低暗,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排阴影:“管天管地管空气,你烦不烦?”
“你是天啊是地是空气啊?还不让我管了?”林蔓秋又气又好笑地叉腰道,“还真是狗咬吕洞宾。”
林蔓秋忽正色,温声道:“这糖再好吃也是假的,你还是得接受那些没什么味道的东西。现实总是很糟糕,但是总不能去死吧,该干嘛还得干嘛。”
“是吧?”
“不是。”苏挽尘嘴硬道。
谁料林蔓秋端着那一盘子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跑得却比兔子还快,大概是怕苏挽尘再给他来一掌。
他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暗夜里,他仍没动,就那样定定地望着,直望到背脊发凉,喉头发涩。
林蔓秋说的是对的,可是要他怎么直面现实,最爱的人的背叛,莫名其妙的三年折磨,还有这永无天日的百山谷。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走下去?
鬼见愁没有光,百山谷也没有。
谁都照不亮他,谁都不知道,他一场大梦似的过去到底有多糟糕。
几天之后的傍晚,林蔓秋在他门口喊他道:“曾子虚——”
“干什么?”他终于破天荒般地搭理了人。
“来玩呀。”林蔓秋笑着道,“一天天闷在这里,不嫌无聊呀?”
“不。”苏挽尘冷淡地回答了一个字,复又转过头去。
“我们找到了个好地方。”林蔓秋不懈道,“不仅风景好,还能喝酒赏月。”
苏挽尘对此并不感兴趣。
百山谷是看不见日月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光。
这回林蔓秋没再坚持,她道:“好吧。悄悄告诉你,在闻音池,每到正午夜半,就能看见太阳月亮。别忘了去看看!我和千里可找了好久呐。”
苏挽尘不太相信,但多少还是有点好奇。
他有几回路过闻音池时,原想进去看看,可定睛一看,总觉有抹影影绰绰的红影,在那池子中心的水榭亭中摇曳。
苏挽尘远远地望着,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始终没踏进去过。
直到有回大雨天,珠帘罗幕,雨点又大又密,苏挽尘不得已,只好到亭子里避雨。
直到他狼狈地跑到亭子里才发现,林蔓秋正悠然自得地端坐在那里,翻着古黄的宗卷。
“诶,你怎么成落汤鸡了?”林蔓秋抬起头,像是憋不住了似的,很不厚道地笑了一声。
好笑的落汤鸡无语地定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喂,你愣站着干嘛呀?不得冻感冒了吗。”林蔓秋说着合上手头的卷宗,从旁边施术保温过的搪瓷罐内,倒出些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给苏挽尘道,“先喝点吧。”
苏挽尘沉默接过棕黑的陶瓷小碗,那热气让他连着掌心暖和起来。
好像春天的万物复苏。
“说‘谢谢’。”林蔓秋插着腰,一副长辈教育幼者的姿态,拖长尾音强调道。
“谢谢。”苏挽尘说得极其别扭,感觉舌头都要拐不过弯儿来了。
林蔓秋满意地笑了笑,“你挑什么时候来这儿不好,偏要这种时候过来。”
苏挽尘难得地回答了她的话:“路过避雨。”
“屈才屈才。”林蔓秋颇为遗憾道,“这么好的地儿,居然给你拿来避雨。”
她自顾自讲道:“我们找了那么久,才找到这么个好地方,就是寒气有那点重。”
苏挽尘听着,端起碗来喝了口姜汤。这汤熬得也实在不怎么高明,简直把苏挽尘辣得喉咙冒火,偏偏还一点儿糖都不放。
他喝了一口就再也不想碰了,只好把碗端在手上。
林蔓秋一眼看穿:“不好喝吗?”
“……”苏挽尘给了她个冰冷的眼神。
她是没有味觉,还是根本就没尝过?拿这东西来祸害人。
“挑三拣四。”林蔓秋翻了个白眼,一语中的,“还嫌我没放糖?就这破地方能找到这么多生姜我很不容易了好不好,你让我哪里搞砂糖去啊,小朋友。”
“……”苏挽尘被她一下戳中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更气人的是,林蔓秋也就比他大了没多少,怎么居然拿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
林蔓秋走到亭子边,仰头望道:“子虚,你来看呀。”
苏挽尘走过去,只见太阳的影子藏在若隐若现的云雾之中,虽然到他们这里已然光线黯淡,但是还是有几次丝天光透了进来。
“我就说吧。”林蔓秋得意地笑道,“这里是能看见太阳的。你看,天光总会大亮的。”
苏挽尘神色冷冷,心底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焕过,好像他的心也终于不再那么麻木了。
林蔓秋抱起伞和石桌上的卷宗,回头朝他喊道:“走啦,雨都停了。”
再黑暗的日子,都好像能被她过出花来。
苏挽尘跟了上去,仰头,好像也能望见天光大亮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