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朗星稀,季甜在院子四角点了几个浮空的小火球照明,空地上早早摆好了桌案,上面搁着瓜果、下酒菜,旁边还堆了一溜好酒。
她拈起三根香,点燃,插在两尊神像面前,嘴里念念有词,旁人见了准以为是在搞什么邪门法事。
可等她刚把名字念完三遍,院子里忽然凭空起了一阵风,火光摇摇晃晃,似乎有黑雾冒了出来。
那青烟被风一卷,渐渐凝出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微微侧头,陶醉地闭上眼,朝香炉的方向新奇地动了动鼻子,像是一下子呼吸顺畅了,狠狠吸了几口。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们哥俩!”谢必安一上来就看见了季甜,发出桀桀怪笑。季甜听着,总觉得像电视剧里那些太监总管,有股小人骤然得势的兴奋劲儿。
“……这有什么。”季甜无语地看着谢必安摸摸桌面,在椅子上敲了敲坐下,左扭扭,右瞧瞧,可那顶帽子就是不歪不斜,像焊死了一样。
范无救比谢必安沉稳,他走近几步,双手抱拳,生疏地朝季甜行了个古礼,被季甜抬起。
“多谢。”
他说得真诚。这几百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被活人请客。毕竟人鬼殊途,平时人摸不着鬼,鬼也碰不着人间的物件。
“老范,快来看!”谢必安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尖得很,他发现了什么,又从椅子上蹦起来,睁大了眼去瞅范无救的木雕神像。
“像,真像!”他尖声叫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季甜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这动静,别把她爹招来了。
谢必安瞧了季甜一眼,没应下,也没再开口。
祭台上那两尊神像只有成人手掌大小,不算大,但木雕得很精致,衣服的褶子、脸上的神态,都刻得特别舒展、有神。
这两兄弟平时也不照镜子,脑子里最清楚的是对方长什么样,而自己的长相早就有点模糊了,何况凡间建庙的又没见过真鬼神,都是凭喜好去刻,像太宗、则天皇帝,都干过把自己的脸铸到佛像上的事。
范无救被谢必安的话吸引,这才转过身正眼去看。供桌上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不正是他俩的身形。
“我的舌头有这么长吗?”谢必安捏了捏自己耷拉下来的舌头,瞥向范无救,可他那可靠的搭档正摸着自己的脸颊嘀咕:“我的脸有这么凶吗?”
“溺死鬼在水下挣扎,哪有什么安稳的死相。”谢必安脱口而出,说完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是吊死的,吊死鬼长什么样,难道他自己还不知道?谢必安晃晃脑袋,不由得被自己逗笑。
“这像雕得好!”谢必安大笑着转向食指竖在嘴边比“嘘”的季甜,眼里露出点感动,“你有心了。”
“还有,别人察觉不到我们。”他这会儿才好心解释。只要她自己不闹出大动静就行。
好吧,季甜松了口气,请两鬼坐下喝酒。为了这顿席,她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偷偷摸摸才弄进来。
“巧儿手艺好,我就给她描述了几句,她就能雕出个八九分像,还不收我钱……”
正好前两天巧儿进城送饭,让她碰上了,这才有了俩哄小孩的木偶,季甜感慨了一番她那又快又好的手艺,眼睛一转,主意上头:“她都快出嫁了,还专门抽时间帮我,你们不得给点好处?”
季甜食指和拇指一碰,比了个“一捏捏”的手势。
两个勾魂使者正喝在兴头上,嘴上松泛,说等巧儿阳寿快尽的时候,他们会提前走一趟,在她床头吹一口气。
“什么意思?”季甜好奇。
谢必安嘿嘿一笑:“你这小娃娃,哪懂老病的苦。”
“人老了,快死又还没死的时候,各种小鬼就会冒出来,聚在那人床头。像橘子皮上的霉斑,又像雨后长出来潮乎乎的山菇,贴得紧紧的,一茬接一茬,一簇跟一簇。
它们喜欢吸那人剩下的最后一点阳气。这时候人的气息没年轻时强盛,带了一丝死气,是小鬼们最合口的美食。而鬼物的祟气会让将死的人痛苦不堪。更甚者,还会被鬼物捉弄驱使,性情大变,做出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搅得家宅不宁。”
“比如有人被蒙了心智,吃了说没吃,又说子女偷了他吃饭的筷子。”谢必安说得跟亲眼见过一样,哈哈大笑。
“我们帮她把小鬼吹走,让她顺利上路。”范无救一句话就截断了谢必安的滔滔不绝。
他们作为阴差,对阳间基本没什么影响,要不是季甜体质特殊,不容易被阴死之气沾染,也不会跟她来往。
季甜眨眨眼,觉得莫名其妙的见识又增加了。她招呼两人快尝尝酒楼打包回来的菜,见两鬼吃得开心,自己才拿起筷子,从一堆碗里挑了点凉拌萝卜丝放进嘴里。
这样吃了几口,困意渐渐压过了食欲,嘴里麻木起来,“只可惜放得有点久了,要是刚出锅,味道会更香。”
特别是那两碗放在两鬼桌案上的肘子,是她费了好大劲躲过父亲的耳目偷运进来的,刚捞出时汤汁浓郁,色泽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