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简单,但也很复杂,每个人都逃不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医生沉吟半晌,缓缓道:“裴总,楚小姐的父亲、楚磊先生当初发病时,我和同事们讨论过这个病例,一位同事的观点很有意思。”
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从楚磊讲起,裴舒望依然保持着耐心:“请讲。”
“医学心理学认为,人格由先天因素和后天因素两部分决定。楚先生受刺激后人格发生改变,从嗜赌成性、暴力残忍的第一人格,变成温柔慈爱、无私奉献的第二人格。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第一人格,是接触到赌.博后被环境塑造的结果?而他的第二人格,没有受到恶劣环境的污染,保持着纯真良善。究竟哪种人格是楚磊先生的本性,谁能说得清呢?”
裴舒望低垂着目光,沉思许久:“你的意思是,现在楚酒的人格,或许才是她的本性?”
“我无法断言楚小姐的本性是什么样子。”医生严谨地回答,“但是或许,裴总您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无论是哪种样子,都是楚酒小姐的样子。”
裴舒望一怔,默然不语,陷入长久的思索。
“您说过去的她倔强、骄傲、不肯轻易低头,现在的她温柔、热情、对你过分依赖。”医生说,“但是或许,在您口中的‘过去’,她倔强独立的同时,潜意识里期待着被关爱、被呵护。她直白地向你表达爱的时候,也是她在做自己的表现呢?”
裴舒望一怔,接着眸光一动,心中那道解不开的关窍骤然被打通。
“裴总,或许你不需要如此烦恼。”医生说,“遵循自己的心意就好。”
“谢谢你。”
他走了,脚步利落,落拓的身形,隐没在初春的夜里。
医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
入夜之后,楚酒百无聊赖,看一部重刷过无数次的电影,《楚门的世界》。
从出生就活在全世界的注视之下,人生轨迹都被提前设定好,楚门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自认为自由地生活着,却不知被亲人、爱人、身边的所有人欺骗、蒙蔽,只为呈现一出逼真的戏剧,供人娱乐消遣。
每次看这部电影,楚酒便会觉得自己就是楚门,自认为的挣扎与拼搏,不过是预设好的剧情,永远无法打破禁锢,获得真正的自由。
最终,楚门与创作者对话,质问他:“什么都是假的?”
创作者说:“你是真的,所以会有这么多人看你。”
楚门尝试逃离,却被创作者叫住:“听我说,楚门,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虚假,充斥着谎言和欺诈。我知道你不会走,你出生时,我就看着你,看着你一路成长,你不能离开,楚门……”
楚酒正沉浸在剧情的高.潮中,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恍然回到现实,天色已晚,这个时间点,只可能是裴舒望。
“小艾,跟他说我睡了!”楚酒立刻关掉电视,一溜烟钻进卧室,关上门。
“姐姐慢点!”小艾慌张地站起来,估摸着楚酒上床躺好了,才慢吞吞地去开门,“裴总。”
裴舒望立在门前,大衣带着清寒气息,以及劳累一天后的风尘仆仆,可他眉眼之间丝毫不见疲惫,反倒有些异样的神采,像黑曜石,暗调的底色,却闪着光:“阿酒她睡了吗?”
“睡了!”小艾忙道,“姐姐今天锻炼得累了,很早就睡了。”
裴舒望:“肩膀还痛吗?”
小艾一滞,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只好如实道:“没再说痛,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那就好。”裴舒望从来都是冷静克制的人,习惯掩藏情绪,用理智解决问题,可是眼下,他很想很想见楚酒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向楚酒卧室的方向扫了一眼。
小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但仍有些犹豫:楚酒交待过她,不想跟裴舒望见面。
“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替她藏了。”裴舒望一眼看出她的心思,“她是不是还没睡?”
小艾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所有秘密在裴舒望眼前都无所遁形。
她无可奈何地点一下头:“楚楚姐姐有个习惯,电影不到结尾,是不会睡觉的。还差最后一点的时候,裴总您就来了。”
裴舒望低头一笑:“这个习惯,也一直没变。”
他一笑,小艾就瘆得慌,侧身让出身位。
裴舒望进来:“我会陪她看完结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