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正欲与他寒暄一番,一人就在这时从太和门中飞身而出。
那人穿着一席熟悉的锦袍,吐息沉稳,落地无声,腰间的令牌在月光下闪动一瞬,正是殷羡。
今夜,他的面色显然比以往紧绷许多,他担负的任务也的确足够重要,容不得半分闪失。陆小凤不禁挺直了身体。
殷羡环视一圈,神色稍霁,道,“既然诸位都已到了,就随我来罢。”
陆小凤五人自觉跟上了他的步伐。
殷羡果然带着他们走进了太和门,太和门旁的禁军,也果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太和殿近在眼前。
紫禁城用这世间最昂贵的金、最难寻的工艺烧出了一片遮蔽天际的黄。即便如今夜色已深浓,琉璃瓦也仍旧散发着炽阳般的灿光。
就连楚留香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只有踏进宫门,亲眼看一看这座金銮宝殿,才能真正领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含义。
行走在月台上,仿佛也能够想象朝臣登上玉阶时的模样。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率土之滨,尽是君王的臣民。
即使是李寻欢,再次见到这座宏伟到令人神魂震颤的宫殿,心底也不禁要涌起一股热血、一股豪情。
司空摘星仿佛当真化作了一道流星,眨眼间便滑上了太和殿的屋顶。
楚留香见状莞尔,抱拳道,“楚某也先行一步,诸位,少间更叙。”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唐天纵冷嗤一声,也运起轻功,几个纵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木道人也道一声“先行别过”,便没了踪影。
李寻欢和陆小凤站在太和殿的楹柱下,彼此对视一眼,不禁会心一笑。李寻欢道,“陆大侠先请。”
陆小凤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却已轻巧地攀了上去。
他终于站在了金銮殿的屋顶上,站在了这紫禁之巅。
将琉璃金瓦踩在脚下,仿佛踏上了一轮烈日,灼目的金光让人连眼睛也不敢全然睁开。
陆小凤当然睁着眼。越是要他闭上眼的时候,他便越是要张开眼皮。只是此刻,他的眼睛却不仅仅只是睁着。
陆小凤的两只眼睛瞪得格外的大,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人,数错了数,应当拿手揉一揉才好。
这片屋顶上实在已挤满了人。
不是四个人,也不是五个人,而是足足二十余人。
就连姬冰雁和胡铁花都在。
每个人的腰上,都别着一条发着光的缎带。
姬冰雁的神色很冷,他显然并不情愿同胡铁花一起到这里来吹冷风。他一向只做精明人该做的事,却总还是免不得要在某些事上犯一犯糊涂。
殷羡和奉召入京、参与守卫的展昭当然也在,就连魏子云、屠方和丁敖都齐聚于此。一看到陆小凤,殷羡便快步走了过来。
即使有琉璃瓦的映照,也仍旧能看出他铁青的面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陆小凤正要问,魏子云却已先他一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屠方冷笑,“你不知道?缎带不是交到了你手里?”
陆小凤反问,“缎带只有六条,我如何能有神通,再从大内拿走剩下的布料呢。”
屠方眉头倒竖,还要再说,魏子云却沉声打断了他的话,“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此事蹊跷,只怕有变……”
殷羡立刻道,“我和展护卫去加强太和殿的守备,顺便通知神侯府。”
他转身便走,展昭向陆小凤弯弯唇角,跟着下了太和殿。
丁敖也立刻说,“我令人封锁城门。”
屠方也道,“我把轮休的人手调来。”话音落下,他也转身离开了。
魏子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陆小凤,缓缓地说,“我不怀疑陆大侠的为人,这并不是虚话。”
他的话一出口,陆小凤便已在苦笑了。
魏子云果然还有后文,“但此事干系重大,是绝对要查出一个真相的,否则圣上追究下来,陆大侠也逃脱不了干系。”
陆小凤道,“看来你是想叫我来调查这件事。”
魏子云笑了笑。
陆小凤又道,“看来我也是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魏子云于是又笑了笑,“李探花和楚香帅都在那边等你,陆大侠尽可自便。”
陆小凤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如果我没有答应,现在是不是已没有‘自便’的机会了?”
魏子云仍旧微笑着。
陆小凤和他对视片刻,先自泄了气,转身朝楚留香走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司空摘星身上,又转向李寻欢,看一看楚留香姬冰雁和胡铁花,最后才落到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几乎要和身后的黑夜融为一体。
他的衣服没有分毫能让人记住的特点,却拥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灰色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正冷冷地盯着陆小凤。
在陆小凤的疑问出口前,楚留香已先一步介绍了起来,“这是我的朋友,中原一点红。”
陆小凤一怔,不禁脱口道,“是那个中原一点红?”
楚留香道,“是那个中原一点红。”
陆小凤慢慢微笑了起来,“很好。”
楚留香也笑了,他同样说道,“的确很好。”
司空摘星道,“你们当着人家的面很好来很好去,很好出什么名堂了么?”
陆小凤说,“这世上值得高兴的事有很多,譬如云开月明,譬如破茧成蝶,也譬如某个猴精偷得了恭桶。”
司空摘星:“……”
中原一点红忽然笑了。他一笑起来,就仿佛冰封的湖水终于化冻,是一种带着寒意的柔情。
可即便掺杂着寒意,这也的的确确是一抹柔情,也的的确确足够令人惊讶。
中原一点红的确已改变了许多。昔日,那个杀手的影子已逐渐从他的身上褪去了。他向陆小凤道,“你好。”
陆小凤也看着他,道,“你好!”
李寻欢看出,只这一面,他们便已成为了彼此的朋友。这并非是因为陆小凤和中原一点红行事草率,相反,这是两个再赤诚不过的人,也只有这样赤诚的两个人,才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成为朋友。
陆小凤又转向姬冰雁和胡铁花,“即便缎带不止六条,也应当并容易弄到手。”
姬冰雁的脸色更臭了。
胡铁花:“的确不是能轻易弄到的东西。”
陆小凤道,“哦?”
胡铁花叹一口气,道,“从前总说千金难买,如今这一条缎带,倒真是千金也难买了。”
姬冰雁冷笑,“不过万金总是能买到的。”
陆小凤挑起了眉梢。
胡铁花悄声向他道,“他这一遭可是大出血了。”
就在这时,展昭忽然挨着几人身后的飞檐跳了上来。
他踩在这光滑如冰面的屋顶上,却宛如是在自己的家里行走,非但如履平地,甚至都没有让瓦片发出响动。
紧接着,殷羡、屠方、丁敖和魏子云也相继登上了屋顶。
魏子云一站稳,立刻便道,“白云城主来了。”
陆小凤也立刻便问道,“西门吹雪呢?”
殷羡绷着脸,说,“他当然也已经到了。”
陆小凤当即向下望去。
不止是他,屋顶上的所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
月光下,果然有两道白衣人影正向这边走来。
他们的轻功都极高超、极轻盈。风鼓动着二人的衣袂,明月当空,当真如仙如神,一时竟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西门吹雪,哪个又是叶孤城。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终于登上了太和殿。
当他们相对而立时,界线似乎又分明了起来。
西门吹雪的白衣像清晨凝成的冰霜,像挂在枝头的雾凇,像擦着梅花飘落的雪,是利剑出鞘时的那一抹义无反顾的光。
叶孤城的白衣却是天边漂泊的孤云,是山巅苍凉的白,是潮起时拍上海岸的浪,总带着一股离群索居的萧索。
最后,还是叶孤城道,“阔别数载,别来无恙?”
西门吹雪道,“一切安好。”
叶孤城便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西门吹雪也没有说话。他们之间,本来也是没有许多话要说的。
他们已扬起了手里的剑。
月辉的光华似乎已全然凝注在了这两把长剑之上。
剑出鞘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剩下了银色的光影。
出招、变招,都只在心念电转之间。
倘若此时,站在叶孤城对面的不是西门吹雪,叶孤城的剑早已洞穿了对手的咽喉。
倘若此时,站在西门吹雪面前的不是叶孤城,西门吹雪的剑也早已染上了敌人的心头血。
叶孤城的神色很冷,西门吹雪的神情也如同一块寒铁。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剑客,都是以一当十的豪杰。
同这样的强敌决斗,便宛如在钢丝上起舞,这时候,是绝不能让对手读出自己的表情的。
陆小凤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拳头。他绝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然而,他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一个朋友将剑尖对准另一个朋友、看着一个朋友倒在另一个人的剑下。
魏子云曾以“潇湘剑客”之名风云武林,如今,他的额角却已布满了冷汗。
剑光更盛了,空气都仿佛被剑光映照得稀薄,几乎要让人忘记呼吸。
魏子云已有了一种预感,很快,就会有一把剑终结另一把剑的生命。
“锵!”
叶孤城的剑已对准了西门吹雪的眉心。西门吹雪也已攻向叶孤城的前胸。这究竟是佯攻还是真的殊死一搏?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不到最后一刻,旁人永远猜不到这两名举世无双的剑客到底还有多少般变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利的嗓音骤然刺破夜空,像乌鸦凄厉的悲啼,给了在场所有人一记当头棒喝。
“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