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好。
银辉洒下来,把花园里的花草都镀上一层虚淡的白。
那些花木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又像隔着一层薄纱。
夜风里有若有若无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分不清是哪一朵。
脱尘穿着黄色的西域长裙,一个人在花园里慢慢走着。
宽大的袖笼垂落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两片深色的云。
她其实不想散步。只是屋里太闷,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屋子虽大,却像一口棺材,四面墙压过来,压得她夜里睡不着。
这几天她一直躲着木郎,不是不想见,是不知该怎么见。
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奔月。
想起奔月被关在不知什么地方,想起奔月那双眼睛——那眼睛里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和痛心还有一丝怜悯。
脱尘不敢多看也不愿意去回想。因为她知道奔月知道她爱的痛苦,更是爱的绝望。
想起自己明明可以求木郎放人,却始终开不了口。
不是不敢,是知道开口也无用。现在的木郎,已经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人了。
正想着,脚步忽然顿住。
木郎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月光里,一身红色的飞鱼服。那红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摊未干的血,更像一场还没做完的噩梦。
脱尘看着木郎身上那件衣服,脸色微微白了一下——那是锦衣卫的颜色,是他如今身份的颜色,更是让她越来越陌生的颜色。
那颜色她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被抓走,有人再也回不来。
脱尘转身,要走。
不是不想见他。是见了之后,那些不愿意想的事就会涌上来。
奔月、方宝玉、呼延大藏……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都是穿着这身衣服的人而带来痛苦。
那些人的脸她没见过,可脱尘知道他们存在,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盯着她,提醒她——你爱的这个人,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
脚步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木郎的手很热,烫得脱尘腕子一缩。
那热意从皮肤渗进去,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可木郎没有松开,握得更紧了些,却又不敢太用力,那力道小心翼翼的,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握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脱尘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他那张脸,就会心软。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木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你要抛下我了吗?”
脱尘闭了闭眼。
她想说:不是我抛下你,是你抛下了从前的自己。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沉,沉得脱尘张不开嘴。
“你不爱我了吗?”
脱尘感觉到手腕上落了一滴温热的东西。又一滴。又一滴。
那是眼泪。
木郎在哭。
她认识木郎这么久,见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每一次都是因为她。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她为他流的泪,难道就少了吗?
那些夜里她一个人躲着哭,那些看着他背影发呆时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他都不知道。
可自己又能说什么呢?怪自己爱上了一个锦衣卫,所以活该自己哭吗?
她没办法怪自己,更不能怪那个为她哭泣的木郎。
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它来的时候你不问缘由,它走的时候你也拦不住。
只是它还没走,还在这里,还疼着。
木郎自己也没想到会哭。
他今晚确实是来用苦肉计的——脱尘吃这套,他知道。
他原本打算装一装委屈,说几句软话,让她心软,让她别再躲着他。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说辞,演练了好几遍语气,该什么时候停顿,该什么时候抬眼,都盘算好了。
可看到脱尘转身就走的那一刻,他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那慌张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脚踩空,像坠入深渊。
木郎来不及想什么计策,来不及演什么戏,话一出口,声音就哑了;再说一句,眼泪就落下来了。
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只剩下心里最怕的那件事——她要走了,她要离开他了。
他是真的怕。怕她真的走,怕她真的不爱他了,怕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未来里,没有她。
那些野心,那些算计,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如果没有她,还有什么意义?
木郎低着头,没敢看她。
他看着脱尘腰间系着的玉佩——白玉的,雕着一串葡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木郎忽然想起蜀地院子里那个葡萄架,是他让人搭的。那时脱尘心情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就让人搭了架子,想着等葡萄爬满,她坐在下面乘凉,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那葡萄藤现在长得怎么样了?他还能亲手摘给她吃吗?
这样想着木郎也这样问了出来。
脱尘听见他说起葡萄架,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那个葡萄架。那时她心情不好,他就让人搭了架子、种了葡萄藤,说是等她心情好了,葡萄也熟了,他摘给她吃。
可她每次坐在那葡萄架下,想的却不是葡萄什么时候结果。
她想起的是大宛国王府里的葡萄架。小时候她坐在下面,母妃给她讲西域的故事,说葡萄藤越老越甜,说人和藤一样,要扎根,要等待。
那时年幼的她想,她一定要像母妃一样长大了把最大最甜的给她最爱的人。
就像母妃对父王,也要找像父王一样愿意帮母妃摘那最高处的葡萄只为母妃开心。
脱尘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葡萄叶,想起的是木郎的身份——锦衣卫督讨,那个抓了无数人的锦衣卫。
更是她的敌人,他们大宛国最痛恨的中原朝廷的人。
本该他们应该刀剑相戈,应该拼个你死我活,确唯独不应该是这样。
她想的是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那个重情重义的他,那个她以为会一直不变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她一直不肯看?
那葡萄架下,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过将来。
因为不敢想。
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是木郎的,是她自己的。
脱尘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下,木郎站在那里,红色的飞鱼服还是那样刺眼,刺得脱尘眼睛发疼。
可木郎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丢弃的、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小狗。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她看了多少年都没变的东西——对她的爱意。
那爱意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他心上,一头拴在她心上,扯着,拉着,谁也别想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