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风滑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而他们身后,那顶青呢小轿孤零零地伫立在七零八落的尸体间,羽林卫副将站在轿子旁,他手中正紧扣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显然是先前被藏在轿子里,只她嘴上被堵,双手亦反绑着,既无法出声也无法挣脱,所以才无人发觉。
但看到那女子脸的一瞬,薛雨生浑身一僵。
时言!
是时言!
她不是被宋晖远带回宋府了吗?怎地在此?!
刹那间,他想起副将那抹不明意味的眼神,一股不祥的感觉兀地袭上心头。
副将并没有看向薛雨生,他紧盯着韩宴,将刀抵至宋时言喉间:“郡王,你不想救你的夫人了吗?”
韩宴没有说话,亦没有动作。他的目光直直落到宋时言身上。
她在落泪。他想。
是因为害怕吗?因她得偿所愿,终于嫁给了心中那个人,所以害怕这幸福短暂,不能和相爱的人厮守终生?
副将见他没有动作,刀口又向她喉间抵进一分,有殷红的血流出来,在那白晃晃的刀尖格外显眼。
“郡王!”经过一番打斗,韩宴身边带来的人只剩四五个了,他们团围住他,焦心如焚,“这女子早已另嫁,她不会有事,这是他们的阴谋!”
韩宴的手握紧成拳。
他准备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如今破城近在眼前,不该为了她前功尽弃,他应该离开的。
只是,为什么会担心?为什么……看着她落泪的样子,还是会心痛?
韩宴移开目光,隔着人群,望向那个人。奇异的,那个人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汇一瞬。
他读懂了他的眼神。韩宴想。
因为下一刻,薛雨生纵身跃起。这一变故太过突然,在韩宴部下反应过来之前,薛雨生已经一臂扣住了韩宴。
“我已经拿下反贼,放了她!”薛雨生喝道。
副将微微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事情简直太过顺利了,他大笑一声:“薛将军不要担心,人这不是好好的。”
他从怀中抽出响箭,拉开。
“砰”的一声爆发声响彻山野,惊起鸟雀无数。
薛雨生蹙眉,却听韩宴压低声音道:“若有事,先救她。”
便是这一愣神间,那边羽林卫副将将身前的女子猛地一推,而后几个跃步,闪身退出了这处山坳之地。
这番举动实在让人莫名,只薛雨生顾不得思索,见宋时言跌倒在地,忙松开韩宴,疾步走了过去。
风停了,山野里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薛雨生扶起宋时言,刚解开束手绳索,便听耳边轰隆一声炸响。
他猝然抬头,两壁山顶处,翁然作响,与此同时,山体仿若被一双巨手从里面搅动,无数巨石碎块从上面跌落而下,朝着这处山坳之地滚落而来!
有人埋了火药炸山!
方才那响箭就是信号!
这是要让他们活埋于此!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汇集在一起,薛雨生明白了。
他想起去岁在军营中第一次见到韩沛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分明还是一个富贵王爷。会体恤下臣,会为将士受伤而担心。
可谁又能一直不变呢?
从坐上那个位子的第一天起,他就变成了皇帝。
终有这么一天。
无数落石滚了下来,来不及闪避的下属被巨石砸倒,顿时没了性命。薛雨生扶着宋时言,一面躲避滚落的碎石,一面向外逃。
只要到了矮丘那边,就可以逃出这里。
轰隆隆的声音更大了,也不知火药埋了多少,似乎大地都震动起来。耳畔有尖厉风声响起,薛雨生抬头,便见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带着万钧之势,正向他们所处之地碾压而来,薛雨生带着宋时言猛地避后,便听轰地一声巨响,那裂石重重砸下来,若一把巨斧横插大地,又有许多落石掉下来,砸在巨石四周,不过一瞬,便硬生生将前面的路口堵塞严实。
轰隆隆若天崩的声音还在持续,撞击和大地震动的感觉让一切都变得缥缈虚幻。宋时言靠着薛雨生,这一霎那间,过往十几年的时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有遗憾吗?
她爱上了一个少年,而这个少年也恰好爱她。虽然中途分离过,但最终还是在一起。若此刻死了,也是和他死同穴。
应该无憾了。
宋时言放松下来,搂紧了身旁的少年。
只这时,一道呼声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似是有人在喊叫。
循着声音望过去,便见对面山脚下,韩宴正对他们招手,他身后,一条斜长的壁道顺着山体蜿蜒而上,消失在山的背面。
“过来!”韩宴再次唤道。
薛雨生也听到了声音,他凝眸片刻,便转身,带着宋时言向那边奔去。
一路又有许多落石,所幸还算顺利,等他们到了跟前,韩宴指着身后道:“这是一条古道,或许可以走出这里。”
原以为会命丧于此,不想天无绝人之路。
薛雨生望着宋时言,她眼中涌出了光亮,他点点头,随即跟着韩宴上了壁道。
诚如韩宴所说,这是一条古道,也不知是哪朝所凿,至如今,已完全废弃,壁道狭窄,又年久失修,上面长满苔藓,稍不留神,便有滑倒跌落的危险。
一行人贴着石壁,小心翼翼走完这一段壁道,待转至山体的另一面,前方却已没路了。
此处应是在山腰,因在北面,树木少了很多,韩宴的两个下属站在峭壁边张望,忽然喊道:“郡王,下面有一处索桥。”
众人望过去,果然,一道残旧的索桥横在山间,只要渡过,便可走出这里。
只这索桥太过残破,众人犹豫之际,山体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整座山就要顷刻崩塌!
不能再等了!
韩宴下属当先上了索桥,不过几息之间,便到达对面。
看到他安全渡过,余下的人精神一振,也纷纷上了索桥。
这索桥凌空而驾,横陈在两山之间,下面水声轰鸣,水浪拍打两边岩壁,激起水雾弥漫,一眼望去,竟似走在天边云彩之上。
身后的山体还在倾塌,索桥受到牵动,颠扑晃荡起来,而且隐约地,竟有松动的迹象。
宋时言走在韩宴与薛雨生中间,感觉脚下晃动得愈发厉害,心中正惶然,忽地一只手牵住了她,她回头,薛雨生朝她笑了笑,又用力捏了捏她手。
宋时言心中稍定,也用力回握住他。只刚动了动脚,下一瞬变故陡生。
这索桥到底太过残旧,桥面早已腐朽,被一边山体牵动,绷拉之下,竟直接断裂开来,轰然一声,笔直坠了下去。
宋时言感觉脚底一空,尖叫一声,也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便在同一时间,已经到达对面的韩宴猛地飞扑出来,一手拽住了宋时言的衣角,阻止了她的下坠。
无数的落石掉了下来,砸向水面,又瞬间被水浪包裹,裹挟着向前冲去。
宋时言拉着薛雨生,这个位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那交握的手在颤抖。而她抬头,上面韩宴死死拽着她,只两人的重量加在一起,饶是韩宴,也被带得猝然往前,若非身后下属紧紧抱着,他便要一起滑下崖底。
就在这时,更大的轰鸣声炸响在耳边,他们对面,方才走过的那座山体轰然崩塌,落石如雨,正极速向着他们所在之处砸来。
若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宋时言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更加紧握住薛雨生的手,但许是这一路来花费了太多力气,她竟觉得有些力竭,而交握的那一只手也在慢慢滑落。
“不!不要!”宋时言落下泪来。
她奋力地望向他,可惜无论怎么用力,却仍旧只能看到握住她的那一只手。
那只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鲜血从伤口涌出,已经浸透两人交握之处。
“时言,放开我。”她听到他颤抖的声音。
“不,我不放。”宋时言哽咽着说。
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他们就要安全了,明明,他们可以逃出去的!
为什么命运总是变幻无常!
不能让他们相守!
“时言,不要哭。”
薛雨生抬起头。
漫天石雨。
他好像看到了梨花,便像那一夜梨花纷飞时一样。
石雨落了下来,有几颗砸在他身上,薛雨生抖了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轻。很轻。
“薛雨生!”
她再次喊道,声音嘶哑无比。
薛雨生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时言。”他声音很轻,被石雨淹没大半,“答应我,要好好活着。”
“不!”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宋时言伸出另一只手,拼命地去够他。
“时言,别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你看,梨花……很好看。”
薛雨生手滑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漫天石雨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化作零星的碎光,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在窗边读书累极之时,抬头看见的星空。
宋时言看着空落的手心,有什么跟着一同坠落下去了,整个世界仿若虚化的影,只余身下白茫茫的云雾。
她想跟着他一同坠下,但下一刻却有人拉起了她。
她看到韩宴焦急的目光:“时言,你没事吧?”
但她心已经死寂,没了那个人,便是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时言,你听我说。”韩宴盯着她的双目,“薛雨生告诉我,你父亲已经对甘州用兵,我需尽快赶回去。”
“至于薛雨生,他能从千军万马里活下来,区区一条江水,能困死他吗?”
听到这里,宋时言的眼睛陡然有了光亮。
是啊,下面并非实地,而是江水,有了水的缓冲,他未必一定会死。
韩宴看着她的目光,心中涩然,却放下了心。
眼下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处理,甘州危机,还有今天致和帝摆的这一道,以他现在的处境,并不适合让她继续跟在身边。
而她,大约也是不愿的。
韩宴的目光垂下,隔着崖壁,望着远处滔滔不绝的江水。
夕阳的光洒下来,江面上碎金点点。
薛雨生,我知道你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所以,请你活下来。
活下来,照顾好她。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相遇。
以后的事,又有谁说得准。
总之,一切来日方长。
(全文完·丙午年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