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飞带着耀黎终于抵达了天都,皇帝安排接应的人早已准备妥当,交接后便立即将耀黎秘密押入了天牢。
其中一名金羽营侍卫引起了程飞的注意,他在面对程飞时眼神也有躲闪,程飞故意盯着他多看了几眼终于将人认了出来,不过没戳破他,只问了句:“皇上近来可好?”
那人摇了摇头,程飞担忧道:“病了?”
寝殿之中,面容憔悴的皇帝侧卧龙榻,将侍女端来的汤药一饮而尽后烦躁地摆了摆手,侍女恭敬退下。
不多时,珠帘轻晃,一人缓缓走入,皇帝睁眼见到来人一改颓颜,满眼意外,“程飞哥哥!”
程飞下跪行礼:“参见皇上……”
话还没说完,皇上便起身下地将人扶了起来,“快起来。你来没被别人看见吧?”
“放心吧。听说你最近夜夜难以成眠?”
皇上叹了口气,“大敌当前叫我如何安眠?前阵子驻扎边境的林威大将军的儿子接我密诏入宫,却在回途中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他们本就因六年前父皇对江家的处置而对朝廷不满,如今西北十三部又蠢蠢欲动,朝中暗流涌动,多少人盯着我这张龙椅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我如何能安?”
程飞提议:“那不如……你跟我走吧,我带你浪迹天涯,再不管这些,怎么样?”
皇上似乎没想到程飞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也不知道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但皇上对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却始终有着清晰的认知。
“绝不可能!我既身为皇帝,岂能因暂时困境就退缩?我有义务和责任守护山河长宁,家国安定。我曾亲眼看着父皇被乱臣贼子蛊惑,此生必不与那群妄图破坏家国安宁的小人善罢甘休!”
听到这番话,程飞甚觉欣慰,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阿朗,你要相信在这个世上你绝不是孤军奋战。”
宇文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他小名了。他看着程飞,“我当然知道,我也相信。黑夜再长,天也终会亮的,对吗?”
黑夜再长,天也终会亮的。
这么多年每每陷入黑夜,恐惧挣扎之中,他都是靠着这句话才熬过来的。
这句话也是程飞曾经告诉过他的。
程飞的母亲是罪臣之女,沦落在烟花柳巷之地被当时的皇子宇文珑所救,两人渐渐生了情但又都深知不可能有结果,宇文珑那时地位并不稳便先将她秘密养在天都城外的古佛寺中,程飞也是在那里出生,长大。
后来宇文朗小时候因身体不好也被放在古佛寺里养了几年,也就是那几年里他跟程飞相识相熟。
程飞比他大了近十岁,宇文朗小时候最喜欢粘着他,到了晚上怕黑还总要程飞陪着他才肯睡,还抱怨为什么黑夜总是那么长?程飞便会安慰他:阿朗不怕,黑夜再长,天也终会亮的。
后来宇文珑夺嫡失败,程飞的母亲听闻此消息殉情自杀,不久后程飞便离开了古佛寺,宇文朗也被接回了宫里,从此两人再没见过。
耀黎成为国师后暗中下毒欲谋害宇文朗,幸得他命大,几次逃过他的毒害。后来在宫外耀黎还派人暗杀过他,万幸被人救下,救他的人正是程飞。一别多年,两人这才又有了联系。
程飞因为父亲宇文珑之死而对当时的皇帝宇文灏一直抱有仇恨,连对其子宇文朗也心生恨意。
他曾想过对昏君无能致使耀黎这等奸邪小人当道的世间冷眼旁观,也纠结过无数次要不要杀了宇文朗,直到他和周渊一同给为阻拦耀黎谋反而落得身首异处的沈昂收敛尸骨时才转变了想法。
奸佞当道,祸国殃民。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离宫后,程飞边走边问身边的人,“最近可联系到李青山了?”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但是有人说前阵子曾在樊城见到过他,之后就突然没了消息。”
程飞心里觉得这事不太妙,这么多年李青山从来没有像这样无缘无故失联过。他打算亲自去樊城一探究竟,可谁知竟在离开天都城去往樊城的半路遭遇伏杀。
此时,服了药后得以浅眠的宇文朗忽觉心口不适夜半惊醒,呆坐片刻后起身来到窗边,竟不知外面何时下起了雪。
他看着雪花扑簌簌落下,将大地蒙上一层白纱,既覆盖着世间的腌臜污秽,也埋葬着烈骨忠魂。忠魂不屈,烈骨不朽,热血难凝,融雪破冰。
另一边,樊城之中,夜幕之下一位身着黑袍之人进入了云鹤山庄。
这是沈昂第一次进入这里,心中正紧张忽然听见角落里有说话声传来。
“糟了糟了,刚才密室清点人数发现又少了一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逃走的。贺右使知道了又要大发雷霆了。”
“他逃走的时候身上的毒恐怕已经发作,活不了太久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再说了,不是都已经抓到李青山了,有了他,那些人应该都不重要了吧……”
“谁知道呢,总之都小心着点吧,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咱们都别活了。”
沈昂起初并没有听出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直到从他们的话里听见了“李青山”的名字。
可李青山不是早就去找程飞了吗?直觉在这里听见他的名字不是什么好事,想要凑近些听个明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左使。”
沈昂猛地一惊,幸好他此刻带着面具才没让脸上惊惶之色显露。
原本他们是打算在风云大会时跟着李恪和朱雀楼一同混进云鹤山庄,可如今出了李仁的事,李恪也跟他们决裂。但李恪带走李仁的尸首前把他那一身无名左使的衣裳脱了,沈昂觉得这是进入云鹤山庄一个绝好的机会,便换上这衣裳伪装无名左使冒险来了云鹤山庄。
他没作声,等着那人的下一句话。
“尊主说您回来了第一时间去见他。”
他知道,他和林鹤这一面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昂对云鹤山庄内部布局并不了解,好在有人一路引领,到了主殿他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昏暗,只有角落处有微弱的光影晃动。沈昂在门边站定缓了缓才看见有个人背身坐着。
他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模仿着李仁的声音试探性地叫了声:“尊主。”
林鹤闻言,微微低垂的头缓慢抬起,在暗处将眼前这位左使打量了一番,将原本要问他的话换成了:“给我倒杯热茶来。”
他一开口,沈昂并没有听到自己记忆中那熟悉的声音,反之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听着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沈昂来到桌边倒了杯热茶端给林鹤,林鹤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又递回给他,沈昂刚接过茶杯就听林鹤问道:“为什么不动手?”
沈昂反应过来时已被他钳住了手腕,用力挣脱开来,两人交手,林鹤借着绝对力量直接将身后之人掀翻,沈昂顺势一个翻滚来到林鹤面前。
上次在神仙境虽交过手但那时他们都蒙着脸,如今沈昂终于得以看清楚林鹤的面容,双眼无光,面容憔悴,不过十年的时间竟会使一个人苍老至此,像是一根枯草。看来那二次毒发的化骨之毒将他折磨得不轻。
也正是由于沈昂这短暂的失神给了对方机会,林鹤按住他顺着他胳膊从上至下自袖筒中捋出五枚暗器其中四枚接连掉落,手中仅留下一枚抵在沈昂喉间,“就这点本事?”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
“无名虽是我手下的人,可他却清高得很,对我也向来是直呼其名,从不会如此恭敬地叫我‘尊主’。”
原来从一开始林鹤就发现他不是李仁了。
这些年明着暗着想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他也早已习惯,所以也不忙着杀他,像猫捉耗子一样想着自己玩够了再给他一个痛快,可两人交手过程中,林鹤不经意间扯下了他的面具,烛光在他的脸上一晃而过,林鹤怔愣了一瞬,随即眼中变得杀气腾腾,一怒之下掐着沈昂的脖子把人抵到了墙边。
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的样子,恨意甚至超过了陈深。
自沈昂死后这十年来他从未再提起过此人,后来的人也大多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不知道究竟是谁费尽心思找了这么一个长得与沈昂如此相似之人出现在他面前故意试探他激怒他恶心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他盯着沈昂的左脸看了许久似乎才确认了眼前这人不是沈昂,逐渐恢复了冷静:“谁派你来的?”
“杀人领赏,从不问上家身份。”
“无名呢?”
“有人杀了他给了我这身衣服。”
“无名死了?”
看林鹤那惊讶的反应,沈昂猜测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
“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