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黑暗退去,沈昂看到了苍翠的弥山,听到了盘旋的鸟鸣,闻到了无心花独有的芬芳……
他知道自己回到了凤凰宫。
这里一切如旧,仍是他记忆当中的样子。待眼前虚晃的人影逐渐清晰,人群之中他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师父。
“沈昂,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吃饭了。”
沈昂红着眼眶木讷地点了点头,可他才刚坐下,一支搅局的飞箭带着股嚣张的气焰,斜斜地插在了饭桌上。
接着以面具人为首的一群不速之客就闯入了凤凰宫。
有人叫嚣着:“陈深,你的死期到了!”
这一幕让他记起来,今日应是中秋,正是凤凰宫被屠杀的那一夜,竟再次在他眼前上演。
双方无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混战。
沈昂曾不止一次地后悔没在这一天认出周渊并杀了他,等到陈深打算列出守门阵时,沈昂告诉他:“师父!不要用守门阵!”
可陈深并未听沈昂的话,对方见状不急不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沈昂为阻拦他们破阵,中途强行加入其中改变了原本局势,果然致使对方乱了阵脚,渐渐被困在阵中,后来对面试图强行破阵导致他们的人伤亡惨重。
沈昂和面具人在雨中厮杀,沈昂死不退让,他盯着面具人的眼睛,“周渊,我绝不会让曾经的悲剧重演!”
最后,他一掌杀了面具人。
剩余的乌兰族人见状,带着面具人的尸体仓皇逃离。
这一次,陈深没死,凤凰宫也没有血流成河。
沈昂自以为挽救了凤凰宫,自以为终将那场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屠杀彻底抹去,殊不知方才他杀面具人时所用招式早已被身后的陈深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推云探日里的杀招,陈深少时曾见沈儒用过此招。
看来沈昂已经得到推云探日了?
他什么时候练得此功?
为什么不告诉为师?
难道果真是那夜陈铎告诉了他什么?
他到底知道什么了?
夜里,沈昂躺在床上,不知为何心中始终不得安宁,半梦半醒中听到有人推门进入的声音,可是他醒不过来,就像是梦魇一般,身体不受灵魂所控制。
他能感觉到有人来到了他的床边,他还没来得及提起一口气,一柄尖刀就直插进了他的心口……
是谁?
是谁要杀他?
沈昂在剧痛中陷入黑暗,等他再一睁眼竟又再次回到了凤凰宫。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沈昂,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吃饭了。”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果不其然他刚坐下拿起酒杯,一支箭便落在了他眼前,斜插在桌上。
随即便是乌兰族的人闯进凤凰宫,双方陷入混战。
然而不同的是,陈深再次开启守门阵御敌时,沈昂也像上次一样打算从中强行改变阵法,逼退或者扼杀对方却发现乌兰族的人似乎已经预判了他的行为,竟也有了相应的对策。
怎么回事?
不久后,守门阵被破,凤凰宫再次陷入困境。
沈昂寸步不离陈深身边,最终和陈深合力再次击杀面具人。
此时沈昂注意到有人进了放着沈樱冰棺的暗室,脑海中泛起曾经的回忆,竟与眼前这一幕完全重合。
他追着那人进入暗室死守在沈樱冰棺周围,他杀了对方却还是没挡住崩飞的断剑楔进冰棺,再一次眼看着冰棺碎裂,沈樱的尸身在瞬间化为虚无。
然而这时候他耳边却突然回响起了那女人说过的话:
“冰棺之中躺着的并不是真正的沈樱,而是陈深找人用幻术所制。”
他眼前再一次闪过在神仙境的花心之中见过同样被封在冰棺中保存数年的黎宁的尸身,当冰棺破裂后,尸体迅速变成了一具干瘪的枯骨,而非像眼前的沈樱这般眨眼间消散。
正当他开始疑惑时,他看到了一幅画。
就在先前存放沈樱尸身的位置上,平铺这一幅画卷,画上便是沈樱闭目平躺之貌,连左手手指上的伤痕都刻画得细致入微。
他反复确认了,画上沈樱是左手手指有伤。
再一抬头,这暗室之中的烛光也摆放得很是讲究,这一切都让他有些不敢细想……
这时候,陈深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昂见他面无血色,气息不稳,“师父,你那旧疾又犯了?”
陈深点了点头,“快,帮我运气……”
“好。”
师徒两人随地而坐,沈昂正在聚精会神为陈深运功运气时,忽然感到一股力量冲入体内,致使他当场气血逆流,七窍喷血。
奄奄一息时,他听到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
“宫主,快动手,现在正是剜心取蛊的好时机,等他咽气那蛊就不灵了!”
蛊?
……什么蛊?
模糊的视线中,沈昂看见陈深靠近了过来,他以为师父会救他,可等来的却是利刃入体,痛彻心扉。
沈昂万万没想到,要杀他的人,居然会是陈深。
……
“醒醒!快醒醒啊!”
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听到有人在叫他,这像是……沈樱的声音。
那么多年了,他都快忘了她的声音了。
他缓缓睁开眼,也由此看到了这血雾主人的所有记忆。
在她的记忆里,时隔多年,沈昂再一次见到了沈樱。
这里的沈樱年轻美丽,一颦一笑都充满着活泼与朝气,并非是他所见过的那个死不瞑目满是怨恨的沈樱。
也许是沈樱因跟她要好,所以跟她讲述过她和父亲从前的种种经历以及如何来到凤凰宫,所以沈昂此刻也得以在她的记忆之中看到这些。
多年前,沈氏一族因“推云探日功”名震一方,同时也惹来他族妒忌,他们联合与沈氏一族开战。
沈氏一族曾向乌兰族求救,但乌兰族不想掺和最终并未施以援手,最终沈氏落败,死伤无数。
侥幸存活的族长之子沈儒带着年幼的女儿沈樱和推云探日秘籍一路逃亡最后投靠了凤凰宫才得以保命。
沈樱和陈深一同长大,陈深对她日久生情,但沈樱对陈深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后来看着她和许子君走到了一起,陈深心里由爱生恨,却又压抑着不敢表露。直到沈樱生下了沈昂和沈萱,在沈昂不满周岁时,某天趁着沈樱不在身边,陈深将一只南疆蛊王下在了尚在襁褓中的沈昂体内。沈萱因为先天体质较弱,没被陈深选中,也算是躲过一劫
此事恰好被这血雾主人看到,陈深以性命威胁她不准说出此事,她也只能日夜忍受着良心的折磨闭口不言。
山中常有野兽出没,许子君抱着沈萱玩耍时发生意外,襁褓里的沈萱被野狐叼走,沈樱为了救孩子,左臂被野狐咬伤。
她的惯用手本就是左手,左臂受伤后她常用的暗夜夺命镖便只能改用右手,因不习惯而时常受伤,手指上都是疤痕。
就这样过了五年,后来许子君蓄意接近沈樱阴谋暴露,沈樱的父亲被下毒暗害,听闻乌兰族或有解药。
可许子君是一早就谋划好的,他每日少量下毒于沈儒的饭食中,早已伤了根本,如今毒发便已是深入肺腑,先不说她是否怨恨乌兰族曾对沈氏落难时的冷眼旁观,即便沈樱真去求了解药回来恐也无力回天。
陈深看不下去了,便在沈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趁着他父亲陈沧海卧病在床时,偷拿了宫主令牌假传命令,带着整个凤凰宫的人去了乌兰族。
他打着为沈樱求药,为沈氏复仇的名号,在乌兰族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大肆屠杀并夺走了龙眼天珠。
这场屠杀,这血雾主人也参与其中,所以沈昂得以借着她的记忆视角看见当时乌兰族的遭遇。
他像是一个透明人穿梭在刀光剑影之中,耳边充斥着哀嚎与呐喊,终于他在角落发现了年幼的周渊。他正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嚎啕大哭,最后母亲还是为保护他而被陈深杀死。
周渊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眼前,泪眼干涸空洞,像是傻了一样坐在那,轻轻摇着再也不会有回应的母亲的手。
陈深还想赶尽杀绝,却被这血雾主人阻拦,趁此时机,周渊母亲生前的心腹将年幼的周渊带离,抱着他逆着人流,在族人的掩护下终为他拼出了一丝生机。
沈昂从前只知道乌兰族遭受过屠杀导致周渊成为了孤儿流浪街头,却不想这场屠杀竟是他师父陈深一手造成的。
他曾恨周渊对凤凰宫的所作所为,如今看见这一切,他发觉自己又有何资格怨恨周渊?
他看着满地的鲜血与尸体,比凤凰宫那夜还要惨烈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