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手机，没有号码，没有了任何可以主动联系的借口和工具。林鸢大概也能更快地走出来，去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没有她宋清的人生。

她在肯德基里坐到了天亮，直到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云层，照在积了厚厚一层雪的街道上。她站起了那双因为久坐和寒冷而僵硬发麻的双腿，推门向着对街那家刚刚开门的手机营业厅走去。

虽然那时候流行的是半触屏可联网的智能机，但她还是选了个跟原来款式差不多的老式手机。不需要浪费太多的时间去摸索使用，只需要她在空白一片的通讯录里输入号码，便可以像之前一样使用。

付过钱后，她带着营业员新年快乐祝福，转身走进了积雪未融的长街，站在路口等着到达地铁站的最后一个红灯。足足快一分半钟的时间内，她拿出了那个手机，凭着记忆让指尖在上面落下了第一串数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没有输入名字，也没有输入任何昵称。只在红灯转绿的最后一秒，重重地按下字母“A”。

自此，这个以字母“A”为标识的联系人，就这样出现在了通讯录的置顶。像一个隐秘的墓碑，埋葬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夏日心事，和那个大雪纷飞、丢失了一切的跨年夜。

“哦，对了。”陈默的声音，将宋清从多年前的冬日拉扯了回来。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叙述对她不过是寻常所见一样，“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家对面那套两居室空出来了嘛。房东人在国外，委托我给租出去。我记得林鸢正好在找房子，所以刚才就把房东放在我这的钥匙给她了。”

陈默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宋清已经像被电击般猛地转身，一把扯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如同离弦的箭，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办公室。

冬日的天光是一种冷淡的灰白色，云层低垂，空气干冷刺骨。宋清抄了一条到地铁口的近路，那是一条颇为狭窄的巷子，早上晨练、买菜、送孩子的人流熙攘吵闹的厉害。而她逆着人流，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前跑着。仿佛要将过去十年错失的所有，都竭尽全力追赶回来。

就在她冲出巷口，脚步近在眼前的地铁口时，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横穿过来。即便宋清猛地在最后关头刹住脚步，但身体却因为惯性狠狠一晃，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带到了老人的胳膊。

“哎哟！”老太太惊呼一声，身子歪了歪。

宋清吓得魂飞了一半，也顾不上自己气息未平，赶忙伸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连声道歉：“对不起！奶奶，对不起！您没事吧？撞到哪儿了？”

站稳了的老人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她看了宋清一眼，见她脸色煞白、满眼焦急愧疚，倒也没计较：“没事没事。姑娘你慢点跑，看着点路啊。”

“真对不起，您小心慢点走。”宋清又确认了一遍老人无恙，才松开手，目送着老人慢悠悠地走远。

经过这么一耽搁，她方才觉察到自己气息的紊乱，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样。刚才那狂奔中的一腔孤勇，似乎也随着这意外的打断而稍稍泄掉了些。

身后是未知的终点，而如今的她却只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任由冰冷的空气卷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就在这时，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了她因为奔跑而发烫的额头上。

宋清下意识缓缓直起了身，抬头望向了灰蒙蒙的天空。只见只见无数细小的雪粒，正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而后在自己的脸与睫毛上融化成一滴滴细小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入颈间，带来真实彻骨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手机铃声猝不及防的穿透了雪幕，将人从这场漫长而冰冷的梦境中强行唤醒。

宋清动作僵硬地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却见那个占据了通讯录首位多年的字母，此刻正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执着地在她的视网膜上闪烁跳动着。

她愣了很久，像是被这个简单的符号施了定身咒。久到不知是被雪花还是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直到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无声地笼罩在了她头顶的天空，隔绝了不断飘落的冰冷雪花。

经接着，一个混杂着埋怨与无奈意味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气息拂过冰冷的空气，敲打在宋清在奔跑、寒冷和巨大情绪冲击下，近乎麻木的神经上。

“宋清。”那声音顿了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