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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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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沉稳的力度。凛冽的罡风明明呼啸清寒,低沉如玉的两个字却玉石相击般地响在他的耳畔,令他有些手足无措。

北梵一面拼命调动灵力稳住摇晃的身形,一面又想从这人怀里退出去,可凛冽罡风还在耳边呼啸,让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胡乱点头。

“从霄云顶到洛城皇城足有三千里,便是全力御剑也需三日,速度慢不得。”渊明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冷。可见北梵实在被罡风逼得狼狈,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终究还是抬手在身侧一划。

指尖掠过之处,淡金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如流水般缠绕着二人织成一个半透明的法阵。法阵成形的瞬间,周遭呼啸的罡风便被彻底隔绝在外,连带着那刺骨的寒意也消散无踪。

北梵只觉周遭骤然一暖,终于能顺畅地喘口气,如今罡风已过,身后萦绕的淡淡冷香却瞬间死灰复燃,丝丝缕缕攀过他的鼻尖,他的面颊被吹得皮肤冰冷,贴着那人胸膛的后脑勺却热的惊人,此刻周身一静,心跳竟比御剑升空时还要快上几分。

渊明知收回手,重新稳住剑势,无风剑再次加速,如一道青色闪电划破云层。北梵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云海,只觉得方才那短暂的慌乱与悸动,都随着这穿行天地的快意,渐渐融进了这三千里的风里。

三日后,夜幕低垂,戌亥之交的暮色已浸透皇城根下的每一寸土地。

凡界主城人口密集,尤其这人皇脚下的皇城,往往禁空严令。

渊明知收了仙剑,轻身落地。

三日夜乘剑不歇,缥缈的风裹着北梵飞了太久,此刻踩在踏实的地面上,反倒像踩在晃动的云絮里,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面色微白。

渊明知声色淡淡:“走吧。”

二人随着入城的人流往里走,刚过城门,喧闹便如潮水般涌来。皇城今夜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朱红宫墙下挂满了走马灯、琉璃灯、纱绢灯,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都悬着盏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淌在青石板路上,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卖糖画的小贩吹着麦芽糖的甜香,杂耍班子的铜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穿新衣的孩童举着兔子灯在人群里穿梭,笑声像银铃般滚过街角。

北梵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素来静淡的眸子,此刻正被漫天灯火映得发亮,连带着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也泛起了少年人该有的光彩。

好歹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渊明知并不排斥他这般发自内心的少年模样。

渊明知来到一处临街的“客满楼”,置了两间朝南的上房,推窗便是长街,灯火人声顺着窗棂漫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暖意。

“你晚些若是饿了,自己出去买些吃食。”渊明知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到北梵面前。锦囊是素色锦缎做的,里面的银两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待他揣着锦囊下楼时,长街上的热闹更甚了。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红亮亮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影里泛着光;穿蓝布衫的妇人推着小车,车厘子蜜饯的甜香混着桂花糕的软糯气息,勾得人挪不开脚。北梵一路走,一路买,手上很快就提满了——一串糖葫芦,一包蜜饯,还有一块热乎乎的梅花糕。

他找了处石阶坐下,咬了口糖葫芦,糖衣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山楂的微酸。他低头,看见手上还攥着刚才装蜜饯的空纸包,纸角被风吹得轻轻动。不远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拽着爹娘的衣袖,指着路边的花灯摊耍赖:“我要那个兔子灯!爹爹买嘛!”

她爹娘手里已经提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和花灯,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眼里却全是宠溺。“好好好,给我们阿囡买。”那汉子说着,便从摊主手里接过一盏雪白的兔子灯,灯杆上还系着红流苏。小姑娘立刻破涕为笑,提着兔子灯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流苏扫过她爹娘的衣角,留下一串轻快的影子。

北梵看着那盏兔子灯,忽然有些怔神。

六岁以前的记忆在修行的岁月中像是凝着层薄雾,越发模糊了,可此刻被这暖黄的灯火一照,竟隐隐透出些轮廓来——好像也有这样的夜晚,爹爹娘亲牵着他的手,也是这般热闹的街,娘亲手里提着桂花糕,爹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串糖葫芦,笑着塞到他手里……只是那些画面太久远,像镜花水月,一触就散了。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那花灯摊前。摊主是个手巧的老匠人,摊上摆着各色花灯,有游龙戏珠的,有花开并蒂的,还有绘着二十四孝图的,每一盏都做得精致,灯烛在里面亮着,将图案映得栩栩如生。

“哟,小郎君,瞧着面生,是来给心上人挑花灯吗?”那摊主见自己摊前立着一个面色如玉,瞧着矜贵的小少年,手里还提着堆吃食,身后又没有仆从跟随,便猜是哪家的小公子偷跑出来,来陪心上人逛灯会的。

“心上人?”

北梵还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那摊主早已笑脸一堆,只当他是害羞,连忙从最上层取下一对花灯,递到少年面前:“小郎君瞧瞧这个!”

那是一对鸳鸯戏莲灯,灯架是细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绛色的砂纸,上面用金线绣着莲叶田田,一对鸳鸯依偎在叶下,尾羽的纹路都绣得根根分明。

“这一对鸳鸯可是老朽花了整整七个日夜扎出来的,您瞧瞧,这做工,这色料,城中独一份!放去河中,保准三天不沉,许愿最是灵验!”

北梵接过花灯凑,凑到灯影下细看,也没品出个高低好坏来,他本想买一只,可这对灯是连在一起的,拆开便坏了。他顿了顿,摸出渊明知给的银两,将这对灯买了下来。

提着花灯往西河去时,路上的人更多了。河边的柳树下挂满了红灯笼,映得河水都泛着暖红。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岸边徘徊,有的是夫妻并肩,有的是好友结伴,都捧着花灯往水里放。河面上早已漂满各色花灯,像一片流动的星海,顺着水流悠悠往下游去。

北梵学着旁人的样子,蹲在河岸边,解开鸳鸯灯的绳结。烛火在灯里明明灭灭,他望着那对鸳鸯,不知在心中念了句什么,才轻轻将灯推入水中。花灯晃了晃,慢慢漂远了,很快就汇入了那片灯海。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北梵的心猛地一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话堵着说不出。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过水面,伸手捞住了那两只刚漂出去不远的鸳鸯灯。

灯已经湿了大半,绛色的纱纸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里面的烛火也灭了,金线绣的鸳鸯像是泄了气,蔫蔫地贴在灯架上。

岸边的人都看呆了,有人窃窃私语:“这小郎君怎么把灯捞回来了?”

北梵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攥着两只湿哒哒的花灯往回走,方才买的吃食不知何时掉在了河边,只剩下手心这两盏被水泡得有些变形的灯。

“骗人的……”他低着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吹得他鼻尖有些凉。他晃了晃脑袋,恍然间被人轻轻拽了一把。

“哎哟喂!这小郎君生得可真俊俏!”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女子忽然凑了上来,身上的香味浓得有些呛人,“快进来歇歇脚,姐姐给你沏壶好茶!”

北梵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挂着“醉春楼”牌匾的地方,门口的灯笼是淡淡的粉色,楼里传来女子的娇笑和丝竹声,香气靡靡,与方才的热闹截然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客栈或酒楼,便莫名其妙地被拽进店里,只是进入店中不到一盏茶余,少年便面色涨红,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直到跑回“客满楼”的石阶下,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脸上的红晕才慢慢褪去,只剩下手里那两盏湿漉漉的灯,在夜色里沉默地晃着。

(ps:凡界和修仙界统称人界,凡界称修仙界为灵界。

关于三界:对抗魔族时,凡,灵,妖为三界,平日是人,妖,魔为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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