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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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而过,这会又到了一年一会的除夕夜下。灯火泻地,万民喧嚷。

镇子连着零散布开的山村,这一派祥和的灯连绵不断,远如擎起火龙,油像水一样地烧,烧出遍地的响声。驻扎在平野上的军营,仿佛也能看到其中景象:成双数的好菜、眼带皱纹的母亲、爆竹和早早写下的对联。亲人、爱人、近邻,在桌子底下捡剩菜的黄狗。

但这只是幻象。渐次亮起、又偶然溅落的是碎星,可不是什么万家灯火。穿过她们驻扎的平野,又有数不清的山壑、深林,把灯都遮灭了。纵逢年节,于此地、在今日,往昔和平岁月的那味欢笑,也已经失落不复,再也不能浸满酒盅,浸透一夜好眠。更多小民拉上了门,加上了能被轻易劈开的又一把锁,企图锁住往年秋日提裙而去时,抖落的那种丰饶。

然而她衣裳划过,只有更漫长的冰雪到来。

苏折风领到了一碗热汤。她的舌头惊奇地发现:喝到第三口,就有了肉末。她把那肉咽下去后,终于想起来了,不是后厨明儿不过了,是春节到了。

战友看见苏折风找了块舒服的石头偎着,也跟过来挤。几个人三三两两,或盘腿,或搂膝,也不回营地,光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喝汤。看见阿香把饼浸在汤里,又有样学样。

“我屋里头就是这么吃的。”阿香讲。

“你得掰碎了。”

“狗屁,要泡软了才得行。”

“都甭说,我也想回去了。”

“逃兵。”阿香头也不抬,几个人哄笑起来,又想起长官的帐篷就在一旁,笑得声音又低了。旁边的小拂说:“少喝两口,省得撒尿嘞。”苏折风被她呛住了,阿香说:“这有个快呛死了的,要抢抢她的,别想我的。”

苏折风猛地咳一阵,阿香翻着大白眼,又来帮她顺气。苏折风起身走了,阿香又回转过去给剩下的人说:“我屁股好冻。”

姜二姐说:“我手热,我给你捂,你又不情愿。”

阿香骂她:“你真坏啊!”

在大笑里,苏折风端着汤走进了帐篷。

这张伤员帐很大,但大多摆了勤兵的杂物,破了口的锅、霉得多的粮,都不舍得扔。只有不多的位置剩下来,睡了个伤员。

苏折风看了看,小六还有气。

帐篷的口子微微喇着,不多的光线射进来,供她看清了小六胸口还在起伏。苏折风坐在她身后,扶着她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把盛了汤的汤勺送到她嘴边。

“有咸肉。”苏折风说。

小六轻微地摇了摇头。苏折风顿住了。说她见过些场面吧,她也确实有些不俗的经历。但在生死之间,这些都是白日里的焰火,恍恍即灭、一触就破。对着马上要死的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实则,以这女孩的感染情况,就算涉月在这,恐怕也不知道怎么办。

苏折风自然是不明白的。她只知道,小六不吃饭已经两天了。

人总不能活活饿死。

她听到小六以一种细若蚊呐的声音说:“你自己吃。”

“很痛吗?”苏折风沉默了会,问。

这是一句废话。但是小六涣散的眼睛动了动,点点头。

苏折风感觉手上有些痒,低头一看,一只壳虫正趴在手背上。苏折风甩掉它。这虫子提醒了苏折风,她掏出一把密篦梳,排起了小六的头发。

她们的头发全都已经剪到最短,但仍然长得很快,断绝不了头虱。冬天尚好些,夏天更难清理。

小六说头上痒,她才想起来给小六抓虫子。小六靠在苏折风腿上,眼睛仍然不肯闭上,直直地向上望。苏折风摸了摸她的额头,依然是烫的。

尽管寒冷封存了部分嗅觉。但苏折风还是能闻到她身上的烂肉气味。比昨天更多出了一股臭味。

苏折风知道那是什么。

“那孩子昨天过来看你了。”看小六没有要睡觉的样子,苏折风说,“你在睡觉,就没叫醒你。”

小六睁着眼睛看苏折风。她眼珠有些发黄。

“唉,说什么孩子,她也就比你小两三岁。”苏折风继续讲,“看起来瘦。”

“我帮你问了,她确实有晋国的血统。你没救错人啦。不过我觉得,就算她是纯黎塔人,你也不会不管。百姓也没几个想打仗的,都是被杀的。”

小六嘴巴动了动:“名字。”

“罕春。”苏折风说,“她叫罕春。”

小六说:“不做了。”

“不做了,”苏折风讲,“放心,过了这一回,她娘终于打算搬走了。挣钱也要有命花呀,是不是?”

苏折风讲这话的时候,原本盯着小六的眼睛错开了。

小六微微抬了抬头,“我可以的,你走。”

外面不时传来笑话声。小六也听见了。她觉得苏折风不该待在这里面。

苏折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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