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霄沉默一瞬,随即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道:“我啊,没爹没娘,是个孤儿。运气好被孤儿院的院长捡到,才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过小时候病恹恹的,一直也没人愿意领养我。好在脑子还算灵光,读书、申请奖学金都还算顺利。
“那时候孤儿院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嗯,就类似你们这儿的戏台子吧,能放出人影唱戏的那种。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守着它看各种故事。后来长大了,就自己去写故事,当了写戏本子的。不过嘛……”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前世遇见的各种奇葩甲方、古怪制片人,吐槽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修改意见。
柳栖梧安静地听着,从他看似轻松的语气里,却能拼凑出一个无依无靠的孩童在困顿中努力向上的身影。
他心中泛起细密的心疼,不禁收紧了手臂。在李重霄话音暂歇的间隙,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李重霄却已自顾自做了总结。
“说起来,我这种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的背景,简直是穿越话本里的标配主角模板啊。”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老天爷大概是特意给我换个地方,好让我遇见你?啧,想想还挺老土的。”说着,他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兽,用脸颊在柳栖梧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低声笑道,“嘿嘿,不过嘛,很适合我这种大俗人。”
“……”
李重霄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戏谑:“听了我的悲惨童年,不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柳栖梧凝视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叹和柔软的笑意,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嗯,真好。”
真好你来到了这里,真好我遇见了你。
“光说我了,也说说你。”李重霄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我?”柳栖梧微怔,“你不是早在那史书上看尽我的一生了?”
“史书记载的都是家国大事,刀光剑影,权谋争斗。”李重霄摇头,“那里面没有关于‘李重霄’这个人的小事啊。” 而且那所谓的“史书”,多半还掺杂了柳瑜的私人视角,必有偏颇与扭曲。
“比如……你小时候调皮过吗?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开心或者有趣的小事?”
李重霄望着他,眼神清澈而专注:“有你愿意告诉我的事吗?多小都可以,我想听。”
柳栖梧依言陷入回忆。
本以为前尘往事尽是被血色与痛苦浸透的灰暗,不曾想,在此刻这般安心惬意的氛围下细细翻拣,竟也真的寻出几颗被岁月尘封的,闪着微光的碎片。
他缓缓开口:“显表弟……狄显,小时候其实笨手笨脚的,远不如现在这般利落。我教他练武,他最怕扎马步,每次偷懒被我抓住,就眨巴着眼睛装可怜,活像只没讨到食的小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早年带兵时,麾下有个愣头青,第一次见血吓得腿软,却硬撑着不肯后退,事后偷偷躲到营帐后面吐得天昏地暗,还嘴硬说是吃坏了肚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继续道:“也曾率军路过西北大漠,见过天地相接处,落日熔金,将无垠沙海染成一片瑰丽的绯红,壮阔得令人心魂震撼。夜宿戈壁时,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摘,银河璀璨流淌,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与篝火噼啪作响……那时竟也觉得,世间仍有纯粹之美,值得暂且忘却烦忧。”
李重霄听得入神,仿佛也随着他的话语,见到了那个稚拙的小狄显,见到了军营里可爱的兵士,见到了大漠孤烟与星河垂野。他忍不住道:“以后若有机会,要不还是跟狄将军他们说实话吧?他们若是知道你……”
柳栖梧却摇了摇头,“此事过于惊世骇俗。何况……我也不愿舅舅他们知晓前世那些惨烈的事。今生他们都能好好活着,于我而言,已是至幸。不必再用往事徒增烦扰。”
李重霄理解地点点头,不再坚持,转而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唔,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等我真能卸下担子,做个逍遥闲散的富贵王爷,我们就出去走走好不好?就去你说的大漠看长河落日,去江南水乡乘船听雨,再去岭南山间寻访云雾茶园……我们把你没来得及好好看过的风景,都看一遍。”
柳栖梧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却故意提醒:“殿下之前不是说,提前讲出来的愿望,总是难以实现?”
李重霄立刻“呸呸呸”了三声,懊恼地捂住他的嘴:“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当我没说过!”
柳栖梧拉下他的手,紧紧握住,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目光灼灼,语气无比肯定:“会实现的。你想去哪里,我们一起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