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一个号称圣武皇帝正统后裔的逆贼,以此来宣扬自身独一无二、无可争议的正统地位,这个诱惑,对他而言实在太大了。
见李重霄始终沉默以对,李重津终于有些沉不住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四哥究竟是如何想的?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不妨就此交付真诚,坦诚布公地谈一谈。孤保证,无论今日谈了些什么,都绝不出这东宫之门。”
李重霄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好啊,既然太子殿下如此有诚意,那做哥哥的,就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锐利,直直看向李重津,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知道吗,四哥我在十二岁以前,也一直觉着自己这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万无一失。那时候年纪小,甚至还在心里偷偷盘算过,以后等我真的掌权了,要如何收拾那些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家伙呢。”
李重津脸色猛地一变:“你……”
“可惜啊,”李重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风云突变,我不过是一夕之间,就不再是太子了。那时候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发现原来这个看起来尊贵无比,惹人觊觎的位子,其实脆弱得很。只要父皇一句话,所谓的荣宠和地位,倾覆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李重津面色难看,强自反驳道:“那是因为四哥你早年行事过于骄纵任性,屡屡触碰父皇逆鳞,这才伤了父皇的心,岂能混为一谈!”
“呵,”李重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既然今日要说真话,太子殿下就别再演了吧。你从小就盯着我,盯着这个位置,我当年为什么被废,你心里当真没点数?狄家势大,功高震主,父皇岂能放心一个与外戚牵连过深的储君?
“我当时还天真地告诉自己,父皇是不想要一个未来可能被外戚架空的太子。所以后来我自请去了军中,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就想着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军功,让父皇刮目相看,让他知道,没有任何人能掌控我李重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嘲讽:“然后呢?后面的故事,太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了。我在御牢里那些日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可真蠢啊,同样的错误,竟然犯了两次。怎么就一直看不清呢?父皇这两个字,其实该倒过来念,他先是‘皇’,然后才是‘父’。”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剜在李重津的心上,刺破了他一直试图掩饰的恐惧与心虚。
他嘴唇动了动,想强自争辩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这血淋淋的现实。
李重霄欣赏着他难看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玩世不恭,有种破罐破摔的疯劲:“你说得对,现在的我,再怎么扑腾,也不可能再回到朝堂,更走不到更高的位置了。但无所谓啊,现在的我,可比当年那个战战兢兢、一心想着建功立业给父皇看的傻小子,让父皇安心多了。我乐意找谁的不痛快就找谁的不痛快,再也不用忍着憋着。至于跟你兄弟同心?”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的好弟弟,四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在帮你啊。你真以为,你得了这次讨逆将军的差事,风光凯旋,父皇会对你大加赞赏,更加器重?我是怕你……步了我的后尘,重蹈覆辙啊。”
“够了!”李重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之前精心伪装的温文尔雅彻底消失不见,脸上只剩下被戳破心事的阴鸷与恼怒。
“李重霄!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在这里危言耸听、挑拨离间是何目的!你不过是想激孤做出悖逆之事,你好从中渔利!如今孤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以为孤会那么蠢,上你的当吗?你等不到的东西,孤可以耐心等到!你可有想过,等到那一日,你的下场会如何?!”
李重霄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却无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癫狂:“自从下了御牢,我就不想那么远的事了。人嘛,活得痛快最重要,只看当下!太子殿下能忍,自然是好事。岂不闻前朝有位仁寿皇帝,做了五十多年的储君,熬死了多少兄弟,最后呢?老皇帝龙驭上宾不过两日,他哭灵时体力不支,也跟着一病不起,仁寿这个谥号还是死后追封的呢,啧啧啧……”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重津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真心关切:“我看父皇如今龙体康健,精神矍铄,颇有昔日仁寿帝父皇的遗风。真到了你说的那一日,我反正已经痛快了这么多年,怎么算都不亏。倒是太子你……”
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从现在开始,可真得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头等大事啊。否则,年纪轻轻就这般忧思过重,老了以后,恐怕经不起太大的风浪,受不住那大喜大悲呢。”
李重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给孤滚出去!”
柳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水榭外,躬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李重霄心情颇佳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步履轻快地跟着柳瑜向外走去。
东宫的回廊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那日柳瑜送别柳栖梧时的黄昏景象几乎重叠。
李重霄嘴角噙着笑,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柳栖悟回来,要如何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今日如何大杀四方,气得李重津跳脚,然后再……讨个亲亲什么的?
行至宫门附近,李重霄随意地挥了挥手:“柳侍郎就送到这里吧,本王的亲随一直在外等候。”
柳瑜停住了脚步,突然声音很轻的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李重霄顿了一下,回过头,又一次对上了柳瑜那双眼睛。
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或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的阴森目光,看得人脊背发凉。
柳瑜的声音始终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一字一句扎进空气中:“你不是他……你把我的李重霄,弄到哪里去了?”